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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困兽 那只素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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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筱欹再次醒来是一年之后,这是自我们认识以来,她睡得最久的一次。
我每天都坐在她床前盯着一动不动的人,甚至有一回还无礼地拨了拨她的眼睛,可她没回应我。
我不知自己悄悄躲在被窝里哭了多少次,总是哭得眼睛又肿又红,偏偏惹我哭的人沉醉梦中,什么也不知道。
每次午夜梦回,我都想起筱欹问我:你愿意接过我这山神之职吗?
这句话杀了我无数次,让我每一夜都被凌迟。
我被迫接替她,隔一段时间就去巡查十二山,看哪里出了妖邪,哪里有了战乱。
可惜我学的东西不多,那三脚猫的功夫只能用来招摇撞骗,所幸这一年没什么大事,也算让我勉强撑了过来。
筱欹还是睡着,我在山神庙待得无聊,跑到了东边的豺山,本以为照旧是玩一圈,不想这回碰上了个硬骨头。
那东西不像兽,法力高强,并无实形,豺山众妖吓得不敢靠近,我也被他打的连连败退,正当我以为自己即将殒命时,筱欹白衣翩跹,踏风而至。
她落在我前面,背对着我双手结印,唤出一把刻着繁复咒文的宝剑,足尖点地,飞身而出,只一招便解决了邪祟。
皎洁如日月,浩荡如青松。
筱欹醒了。
她脸上是怎么都遮不住的疲惫,神情严肃,但是那双始终平静的双眸里终于多了些神气。
我跟着她回了独山,一件一件细细地讲这一载春秋发生的事,向她哭诉自己被那魔物欺负,她笑着安慰了我好久,最后才说,屏障随她灵力式微,逐渐压不住海妖们了,洪汄也醒了。
东海周围与陆地相连处有屏障,是上万年前洪荒古神留下的东西,阻隔了东海的魔物擅自上岸侵扰人间,后来多数邪魔陷入沉睡,这屏障便不再限制人族进出东海,只是教神魔不能随意越界。
筱欹这话吓得我一阵恶寒,褚璟提起过,许多年前屏障就出过一次问题,就是那回,洪汄与珐萨族联手,将筱欹困在地牢,要了她半条命。
我不知筱欹作何感想,她素来擅长遮掩情绪,即便我待在她身边七年,也还是看不懂。
她瞧出我的焦虑和害怕,凝着眉长久的思索,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你只管放心,这回他必定是不敌我的。”
我努着嘴笑了笑,因那点难得在她眉眼间找到的意气风发,没敢败她兴。
她说不敌,便是不敌的。
即便很多年前洪汄让她元气大伤。
筱欹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她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什么话都讲的轻松,时常在屋里忙碌,翻出了许久不用的剑,找见好些旧东西,有些被她单独收起来,有些烧了,但是不多,大部分还是交给了我。
原因无他,只因她留存下来的大多都是《勃垒山志》、《从从族谱》之类东西,筱欹叫我收着,我便一一应下。
四
一年过去,褚璟又来了。
褚璟战死后,他守着的五迭城被屠了个干净,紧接着勃垒山一夜坍塌,筱欹没了住处,便搬到了独山,又替褚璟在后山供了万人碑,方便他祭奠那一城百姓。
我正站在墙上看雪,远远地瞥见山路上走了个人。
他是我见过除筱欹之外第二好认的人,常年裹着那风尘仆仆的黑衫,戴个破斗笠,背上背了把刀,十足的江湖气息。
我在山上朝他招手,他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一眨眼的功夫便站在了我的后面。我被他一惊,吓得即刻显出真身,飞去了桂花枝上。
他哈哈大笑起来,朝我喊道:“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话说完了,褚璟又撑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若有所思地开了口:“筱欹把你养得这样肥,倘若炖了汤,必定鲜美!”
我吓得站立不稳,跌到了更下一层的枝上,连带着毛都被刮掉了几根。
“她本就胆小,你何苦这样吓她。”筱欹走进了小院,手中还端一盘糕点,我找见了依靠,赶忙飞到她的后边,再不想看那人一眼。
褚璟立即下了墙,将那随性的笑收起来,规规矩矩朝着筱欹作了揖,“褚璟失礼。”
筱欹淡淡笑了笑,听那人继续说了些东荒以外的事,两人闲聊了两句,褚璟道一声:“我去后山祭拜。”便自筱欹身旁走过,出了院子。
我看到他走过时带起的风吹皱了筱欹的衣袖,那只素白的手在袖下空空握住了,却什么也没握住。
她还站在原地,等着那人走远了才回过神,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招呼我吃点心。
我却没了胃口,每回他来,都得惹筱欹不开心,既然这样,不如干脆不来,也不必空招谪仙难过。
他在后山坐了一个时辰,筱欹也在神殿等了一个时辰。
褚璟还是将军时并不如这般洒脱,他肩上的担子太重,所以总是蹙着眉,一时一刻都不曾松懈。
离开京城时他才刚满二十,边境的风雨让他提前成长,见惯了生死的褚璟独自站在群山之巅,孤单的可怜。
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冬日,边境冷得将士握不住兵器,两边暂时休了战,褚璟便应召回了京。
十日之后,筱欹收到了褚璟的来信。
她将那信笺徐徐展开,不消片刻,她就像是被定住了,表情像是还愣着,单薄的十指被太阳晒得透了光,窗外忽吹进一阵冷风,将信抛在半空中,那信纸随着风飘忽不定,一会儿飞起一会儿又落下,始终没个着落。
前一刻还大晴,这会儿忽下起雪来了,不知哪来的云层遮了光,将勃垒山全都笼在阴沉的风雪中。
送信的小兵端端正正立在门外,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筱欹苍白的指尖。
她靠墙站了会儿,才无力地慢慢蹲下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她茫然又局促地看着滑到腕上的水珠不明所以,木然地写了祝福的手札叫人送回去。
国主为褚璟与公主赐了婚,照理来讲,这是件好事,筱欹不该觉得难过,可偏偏,她不由得哽咽,甚至平生第一次觉得孤独。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她便清楚,自己不过是这些凡人漫漫长路上的过客。所以她发现自己对褚璟与旁人有些不同时还很诧异,并将此归结于他们俩是一样的人,直到后来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才突然害怕起来。
筱欹从来不会放任自己,那次也没有。
她想起褚璟回京前一夜,更深露重,呵出的白气尽数化成雾散去,寒风像是锋利的刀,刮在脸上生疼,连褚璟的声音似乎都被吹远了,以至于筱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她回过头,不确定地问他:“什么?”
“京都在南,不似五迭酷寒冷厉,冬日也有雁——”他微微笑着,侧过头看筱欹,“我下次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只吧。”
筱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不敢轻易接话,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良久,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进耳朵:“本可飞至四海的东西,何必拘着它呢。”
“只是不愿拘着它吗?”褚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是。”
褚璟终于不再说话,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是静静看着地面,风吹过鬓角,碎发挡住了他的侧脸,也遮掉了他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
那日褚璟在她旁边坐了很久,这在往常是没有的,直到了黎明,他才缓缓起身。
“宫里来了人召我回京,明日,我就走了。”
褚璟的背影仍然□□,在灰蒙蒙的旷野中,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筱欹悲悯地望着他渐行渐远,隐约觉得褚璟那日不大对劲。只是没想到,几日后便收到了褚璟成婚的消息。
那晚的风太过凌厉,竟不知不觉将他们吹回了最初的地方。
门骤然被打开,外边的人一惊,猛地站直了身,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清冷的背影,那人头也不回往前走,像是再也不回来了。他挠了挠头,却见怀里多了封信,看样子该是换了一封。
既然注定要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不如只当一个普通朋友娶了门当户对的妻,祝他们功成身退,祝他们子孙满堂。
既然一开始选择拒绝,后来也不该奢望那只雁。
褚璟娶了人间最体面的姑娘,公主也会给他带去自己不能给的一切,依照他的性子,既然娶了,就决不会做负心人。他们会是人间最幸福的眷侣。
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该为他高兴的,可痛感遍及五脏六腑,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筱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也争先恐后跑出来。
雪中还夹着雨,变得愈发笨重,冷冰冰地,径直往人脸上打。
褚璟成婚之后仍旧回到五迭城,据说他来时还带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举止端庄,娴雅聪慧。
那之后四年,筱欹也在五迭城,却从来不见他,连勃垒山的星星都不再去看,要么泡在医馆,要么四处巡山,一个面也不露。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那时筱欹应该很难过吧。如果我眼睁睁看着筱欹跟别人走了,再也不要我了,大概会当场哭死的。
倘若再加一条明知她就在附近,却不许我去找,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她其实很爱你的。”我用食指不停翻弄地上一片半腐的叶子,有些不自然地补充:“她嘴上不挑明了说,可我知道她每年都在等你。”
褚璟背对着我站在桂花树下,出奇的有些落寞,肩头上落了雪,转瞬又都化尽了。他半晌没说话,我就知道他不会再说了,于是只好又说些别的。
“当年只凭一根簪子,你就认出了她是山神么?”
“起初我也只是猜测,”他半转过身,深邃的眼睛越过茂密的树冠,望向远方,“后来见到了她的剑才终于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