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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冲 那一句话, ...

  •   四

      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丫鬟拿了一个蜂巢回来,奇怪道:“娘子快看,院子里分明没有蜂窝的,怎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东西?”

      她盯着蜂巢看了好久,然后一字一句道:“这东西来历不明……扔了吧。”

      上空一声长鸣,峰鹰决绝离去。

      她红着眼眶愣神,吓得丫鬟慌忙连叫她好几声。隔着窗子,屋外佳木葱茏,奇花烂漫,堆石为垣,编花为门,好不气派。

      邢家的三小公子邢扶桑抛却门第之见,力排众议将一个御史台主簿的小妹娶进门一时传为佳话。在民间传开的,是邢家小公子文采绝佳,儒雅风流,林家小妹倾国倾城,知书达礼。连话本子都迅速出现了以二人为原型的情爱故事。又说两人成亲后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还一同祈福上香。

      若木听着周围人兴高采烈讨论邢林两家的婚事,不知不觉回到了姑儿山,他答应过要给她再做一个同之前一样的房子。

      近些日子他变得愈发暴戾,总有嗜血的冲动,屋外那些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明显,有时他似乎能隐约闻到血液的味道,也唯有这承诺,能叫他清醒一些。

      若木愈发喜欢喝酒,可醒时总发现自己躺在邢府屋檐上,那时,他总要静静看着天边红日缓慢落下,看着夜幕降临后,窗内的人影。

      这回,她如往常一样坐在窗边,不知手上在忙些什么。

      他仰起头,灌了自己一口酒。

      屋门忽被踢开,一个紫衣男子跌跌撞撞闯进来,一副已经喝的人事不省的样子,喊着林婵的名字。若木忽觉得恶心,天冲剑立即察觉到他心中所想,煞气大作。

      他现出原形,冲向院子中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时隔一年,峰鹰再一次出现在邢府上空,女子方才出门,便看见他直冲邢扶桑而去,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寂静,她双腿发软,顺着门缓缓坐下去,目送着那鹰飞远,消失在天空。

      邢扶桑酒醒了一半,看到瘫坐在门口的女子,凝神呵斥她的奇怪行径,身后一众家丁刚跑进来又被喝退。

      一场闹剧慌慌张张开始又匆匆忙忙结束,甚至除她之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邢扶桑本是过来同她商量立妾的事,到头来却变成了前来告知,几句话尚未说完便已离去,独留那女子依旧瘫坐在原地。

      林婵再一次登上屋脊,天空繁星如许,像极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若木站在她身后,隐于黑暗中,“那个人对你不好,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拦我?”

      语气平淡,不闻悲喜,不辩哀怒。

      “我不想你的手上沾了血。

      “若木,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杀人。”

      五

      公婆不满意她的出身,一个农家女,沾了兄长的福气做了官小姐,可骨子里还是农家女,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诗书礼仪全然不知,故而百般刁难,她在邢府的日子委实艰难。

      嫁入邢家三年,林婵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哪里说错了做错了,这偌大的邢府里他们都是一家子的,唯有她是个外人。在这里受了委屈,又不敢同母家说话,父兄只会劝她要识大体顾大局,母亲听了也不过是多忧心些,闹来闹去,还不如不说。

      昨夜下了雪,今晨的天空阴阴的,婢女在一旁为她梳洗时,邢扶桑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林婵屏气敛声,恭恭敬敬去迎他的手被一把甩开。

      他喝了酒,这时是千万惹不得的。尽管林婵心知今日她说什么错什么,但还是尽量不触他的霉头,为他沏了茶,悄悄试了温度才敢奉上。即便如此,邢扶桑依旧能找到她的错处,将满杯的茶泼到她脸上。

      她甚至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邢扶桑已经一掌落下。他再次扬起手,林婵向后退去,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未来临,她睁开眼睛,看到邢扶桑停在那里,一把血红长剑抵在他脖颈间。

      疯狂的剑急欲饮血,持剑者双眸猩红,一片肃杀。

      林婵看着突然出现的若木,不觉红了眼眶,紧紧捂住了嘴。

      她全身发凉,楞了许久才一步一步走近,从身后握住他持剑的手,连声音都在颤抖,“快走,求你……快走……”

      若木转过身,殷红的双眼看着她。

      “走啊!”

      林婵崩溃地喊,不停重复着让他走。

      若木盯着她看了良久,眼神逐渐清明,一声嘶鸣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他冲向天空,频频回头,她却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

      天空中的身影越来越远,一众小厮被惊动,蜂拥而至,她被几根长棍拿下,始终低垂着头,心如死灰,不再反抗。

      若木只能回到姑儿山,即便那些小妖不喜欢他,但他也没处可去了。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接纳他。

      姑儿山妖怪众多,兔子大当家便各妖收些灵力做了个屏障,使得姑儿山四季如春,他又去南荒找了甘木,强行使梨花常开不败,纵然耗费心血太多,将自己推入一着不慎走火入魔的境地,也全然不在乎。只觉得,院中有梨树,便如同她也在。

      若木提着酒躺在梨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她没有嫁人,一直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开心,总是笑着笑着就眯起眼睛。

      六

      京内冬日的风几乎要将人的皮吹下来一层,空气中满是难闻的味道。

      往前再走了几步,若木发现今日的闹市少了平时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异样的焦味弥漫在大街小巷。

      他朝人群聚集之处望过去,人群将祭台围得水泄不通,上面绑着一个素衣女子,熊熊火焰遮盖了她原本的衣着妆容,只能勉强认出那张苍白的脸。

      “没想到邢家小公子费尽心力娶的女人,竟与一个妖怪有染。”

      “真是个不自知的东西。”

      “白眼狼一个啊,邢家给了她无上尊荣,她却招来妖族,听说,还险些害死那三小公子。”

      “这种女人,就活该烧死……”

      台下充斥着鄙夷与不屑,祭台之上,她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嘴角殷红醒目惹眼,没有一丝生气。

      在一片烟熏火燎中,他透过火焰看到她。

      她就好像一具躯壳,一动不动地被吊在祭台上。

      若木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当他劈开锁链时,林婵瘫倒在地,气若游丝,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她说:“我要回家。”

      可是林府大门紧闭,早早有人布好了阵,只等她带着鹰妖自投罗网。

      那些人行动有序,施咒,收网。林婵只觉眼皮重若千钧,到了林府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却只看到金色巨网自若木头顶压下,他嘴角渗出血,神情痛苦,执着林婵的手缓缓松开。

      白帆醒目地高高挂起,那天,兄长站在门前,历数着她的罪行。最后,他说她勾结妖族,气死了母亲,祸乱苍生,□□背德,自今日将她从林家除名。

      她死死地咬着唇,看着那金钉朱漆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她拒之门外。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将士们蜂拥而上,耳边充斥着咒骂喊杀声,若木还在喊着让她跑,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闭上眼睛,重重摔在地上,血红珊瑚珠散了一地,映出周围形形色色的模糊人影。

      当夜,她烧了临时关押她的柴房,在火中翩然起舞。

      闭眼之前,她似乎看到了若木御风而来,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缀满星星的眼睛变成红色。

      风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满足的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若木,再见。”

      七

      来到姑儿山的第二日下起了滂沱大雨,若木侧坐在门前,任凭雨水将他淋湿。兔子大当家来看他,他也说不清那时到底怎么了,似乎手脚都不受控制,听见心跳声便觉得难受,天冲剑也在急切地催促着他。

      失去理智前,他似乎听到林婵说话了,她说,若木你答应过我的。

      一句话敲醒若木,他慌张停手,将剑收起来,兔子大当家醒后有些不可置信,神色复杂的看了里面的人影一眼,缓缓离去。

      后来他登门道歉,兔子大当家却不知所踪,问了几个小妖,都说去找过若木之后便再没见过。

      他有些懊恼,但这些许异样的情绪很快被昏睡不醒的的林婵吸引过去。女孩的身体被他用灵力养着,一月来静静躺在寒玉床上,虽脸色苍白了些,却也只是个睡着了的样子。

      那段时日他几近疯魔,整个屋子都被一层红色血雾笼罩着,没有一只小妖敢靠近。

      当那极北处来的神敲响了若木家门时,他正守在林婵身边,靠着寒玉床一点一点细数他们的过去。

      他说他叫衔羽,有法子救林婵,只是那把剑他得带走。

      若木二话不说将剑送了出去。

      后来衔羽说林婵伤得太重,又没有一丝求生的意志,要救她唯有以命换命。谁的命不重要,是否自愿,是人是妖都没什么所谓。

      除了若木。

      照他的说法,是他早已受天冲剑蚕食,换了也是叫林婵替他受苦。

      那日,衔羽换了纯净的灵力护住林婵心脉,随后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若木,嘴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缓缓开口,“你若不想牵连无辜也可以,以我的能力,叫她再活个一年半载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醒后大抵会同之前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心智受损,宛如孩童。”

      若木看着紧闭双眼的林婵,朝门外走去,衔羽叫住他,“林婵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若木停下脚步,“容我想想。”

      他终究还是选择放手。

      他说,我答应过她,若是叫无辜的人替她死,她即便醒过来,也不会原谅我的。

      那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

      衔羽兑现了他的承诺,带给他一个心智尽失宛如孩童的林婵。

      那日碧空如洗,雪白的梨花铺满小院,若木站在那里,看着从衔羽身后小心探出半个头的女孩,不由红了眼眶。

      后来衔羽带着天冲剑离开,林婵作为姑儿山唯一的人族留下来,七个月之后,因病逝世。

      若木照人间的规矩将她下葬,若木靠着墓碑与林婵告别,他答应她,要替她看看这人间。

      那日,兔子大当家撑着伞在他面前停下,淡淡问他:“你要走了吗?”

      若木抿了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曾要我替她看看人间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将手伸出伞外,感受着那冰凉的气息,“收走剑后,你果真好多了。”

      若木笑了笑,“是么。”

      他摔了酒瓶,碎片在风雨中摇摇摆摆,“你早知道,衔羽只是来拿剑的,他根本没办法让她死而复生。”若木的头发被雨水冲刷打成结,他凝神看她,“七个月,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天冲剑对你侵蚀太重,衔羽怕你得知林婵已死无力回天,会疯。”

      若木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他说:“我一直以为,这七个月里是我在陪她,最后才知道,是她在陪我。”若木看向天空,释然到:“她输给了人间的规矩,我输给了她。”

      既如此,我便替你看看这人间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天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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