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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值了 — ...


  •   ——酒店·楼下·河沿——

      她走出酒店大堂,没有立刻上车。

      她沿着河沿,慢慢往前走了几十步,走到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看那扇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目标确认在房间。窗口朝南,三楼。可以动了。"

      屏幕亮着,是一个拨号页面,只有一个号码,还没有拨出去。

      她看着那个号码。

      拨出去,行动队上楼。九个月,一百零三天,三百亿,二十条被拔掉的保护伞,两代办案人——全部收口。

      不拨,他还有今晚。这一晚,他是个清白的、只是失眠的、等一个女人回头的男人。明天一早,他会走进西安的法庭,坐到原告席上,把那三千万要回去,然后——然后走到哪儿算哪儿。一个用假护照入境的人,明天的边检,不会放他出去。

      她把拇指,放在拨号键上。

      放了很久。

      指甲抵着屏幕,屏幕上那个键,被她的指尖,焐得发热。她想起很多年前,表演系的老师教过一句话:一个好演员,最难的戏,不是哭,不是笑,是幕落的时候,站在台上,听掌声,一动不动。

      可那只是课堂上的话。此刻她指腹下面那块玻璃,温度和人的皮肤差不多。她想起他递机票给她的手,想起那双手在浅水湾替她母亲夹菜时的笨拙,想起磨指甲那天他的手指搁在她掌心里、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微微发抖——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把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连根拔起之前,肌肉自己的抗议。

      九个月,她演完了最难的部分。

      现在,是落幕。

      老柳树的叶子,一片,落在她肩上。

      她拨了出去。

      ——三一八房——

      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次不是两下,是三下,很沉,很有节奏。

      他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睡,也没有开灯。敲门声响起的那个瞬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一晚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下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走到门边。

      他打开门。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便衣,公文包,工作证举在胸前。最前面那个人,他说:"聂正明。我们等你很久了。"

      不是唐季远。

      是聂正明。

      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出这个名字。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的声控灯,一格一格亮过去,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皱了的衬衫。

      四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在等他——等他喊,等他跑,等他做点什么。他们布了九个月的网,防的是一只困兽。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肩膀微微地抖。走廊里安静得吓人,那一点笑声,落在地板上,没有回音。

      "我原本想,"他抬起头,"就算被带走,也值了。"

      领队的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让我拿件外套。"

      "可以。"领队说,"两分钟。"

      一个人跟着他进了房间,站在门口。另外三个人,留在走廊。

      他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很慢,不是拖延,是每一个动作,他都想做得很清楚——因为接下去,会有一段很长的日子,他连"自己拿外套"这件事,都要申请。

      他穿上外套,忽然说:"能问一下吗?"

      "你说。"

      "是谁定的,让我今天入境的?"他说,"边检那个章,盖得很稳。"

      走廊里的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问题,"领队说,"审讯的时候,你可以慢慢问。"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慢慢问。反正——"

      他没说完这句话。反正什么,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还是反正他想留在这个故事里多待一会儿,他没说。

      手铐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咔哒"一声,像扣上一个笔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间机关大院的七楼,那个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的人。他也看见了那声"咔哒"。

      原来是这个声音。

      不大,不响,甚至有点温柔。

      被带出房间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帘,那盏已经关掉的床头灯。

      从西装内袋里,那两叠在一起的机票——八年前的单程,和昨天的回程——随着他,一起走出了三一八的门。

      三一八的窗户,暗了下去。

      ——B1·2007年·北京·出租屋——

      十九年前。

      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吱呀响的床,一台屏幕发黄的电脑。

      凌晨一点,他刚下夜班,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号。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一个从论坛上抄来的号码。

      资料卡加载出来。头像是系统默认的,一只企鹅。昵称两个字,是一句诗里的词。

      他盯着那个资料卡,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点了"加为好友"。

      验证消息的输入框,弹出来。光标闪着。他打了删,删了打。"你好"后面,曾经跟过一长串话——"我在论坛上看到你写的""我们可以聊聊吗""我也是一个晚上睡不着的人"。

      最后,他把那些全删了。

      只留下两个字。

      你好。

      发送。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验证消息已发送,等待对方确认。

      那一晚,他没有等到。

      第二天没有。第三个月没有。第十九年,也没有。

      他不知道屏幕那头的人,是不是看见过那条消息。他后来换了三个号,又加过两次,都石沉大海。再后来,他升了职,管了钱,办了护照,换成了另一个人——他把那间出租屋、那台电脑、那个号码,全都忘了。

      只有"你好"两个字,留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像一粒没发芽的种子,埋了十九年,长成了后来的所有事。

      ——河沿——

      他被人从大堂里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那棵老柳树底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没有警笛,没有灯光,安安静静地,从酒店门口开出来,拐上河沿的路,从她面前,开过去。

      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十一月的水腥气和枯叶腐烂的甜味。气温已经降到零度附近,她旗袍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大衣,冷气从领口、袖口、每一寸缝隙里往里钻。远处环路上隐约有车流声,嗡嗡的,像一头发困的野兽。近处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她站在树的影子里。

      他就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车开过她面前的那两秒钟,车窗贴了膜,他看不见她,她也看不清他。

      可她还是看见了。

      隔着深色的玻璃,她看见一个轮廓——花白的头发,直着的背,脸朝着车窗的方向。他也许在看河,也许在看夜里的西安,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习惯了坐在车窗边上,看一路的灯,往后退。

      她穿着戏服,站在观众席的位置。

      像这九个月里的每一场一样——他演给她看,她演给他看。

      只是今晚,是散场。

      车尾灯汇进环路的车流里,红的,一闪一闪,越来越小,最后和这条街上所有的红色,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河沿很安静。

      老柳树又落了一片叶子,这次,落在她的手背上。

      凉的。

      她在树影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两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更夫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八个字:

      "带走时很平静。没反抗。"

      这句话她敲得很慢。敲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他到最后,问的还是那一句——磨指甲那天,是不是任务。"

      更夫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一条。

      "你怎么答的?"

      她没有立刻回。

      夜风从河面上又卷过来一次。她攥着手机,看着河面上那盏晃动的灯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行字: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跟那天晚上的答案一样。"

      更夫那边,隔了十几秒,才过来一条:

      "留着这个'不知道'。"他说,"够他在里面,想很久了。"

      她关掉手机,没有回头。

      河沿的风,卷着那片叶子,往前滚了几步,落在水里,顺着河下了。

      她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外景车走去。

      天光很冷,她的背挺得很直。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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