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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谁是猎手
——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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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楼下·外景车里——
十一点四十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阿桃发动车子,又熄了火。
"姐,"阿桃从后视镜里看她,"真不带?"
前座放着一只小包。包里有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是指挥室今晚放进来的,也是今晚唯一一件要贴身带的装备。
她看了一眼那只包。这次行动带了两套监听设备,一个明牌就是包里的这个,一个暗牌,戴在耳朵上,随时监听行动,保留证据。
阿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保护好自己”。
她淡淡的笑了,看的阿桃有点犯迷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还站在她身边。
推门下车,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深秋的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掀动旗袍的下摆。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尽头的窗户,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走了进去。
——酒店·三楼·走廊——
敲门声落下之后,门外的人,没有再敲第二遍。
他打开门。
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夜深了,酒店把公共灯光调暗了。她就站在那一半的光里。
他自己站在门框的阴影中。衬衫皱了,是坐了一下午又站起来又坐下去揉出来的皱。脸色发白,不是病态的白,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被走廊灯光照到的那种白。眼底有青色的影子,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月白色的旗袍,深蓝的滚边,头发盘起来,是上个世纪的样式。
她穿了戏服。
两个人隔着一条门槛,谁都没有说话。
九个月,横店的雨,浅水湾的海,维港的烟花,洛杉矶空着的套房——所有那些日子,都堵在这一条门槛上,挤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是他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三一八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
暖气片在墙角咕咚咕咚地响,热水管里有气泡在跑。空气是干的、暖的,带着一股老木头地板被暖气烘过之后的味道——像旧书,像樟木箱子,像很多年前的什么地方。偶尔,地板会"嘎"地响一声,没有人在上面走,是老木头自己在收缩。窗户没有关严,河面上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很细,带着一点水腥气。
她走进来,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眼窗台,看了一眼那半拉的窗帘。
"你还是留了一半。"她说。
"你不是说过,"他说,"晚上拉窗帘,才是睡觉。"
她怔了一下。
那句话,她说过很多遍吗?还是只有一遍?他记到了现在。
"坐吧。"他说。
她没有坐。
她站在那儿,月光从半边窗帘漏进来,落在旗袍的肩线上。他坐在床沿,仰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在梦里,在九个月里某一个没睡着的凌晨。
"你穿这个,"他说,"是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她说,"我爱上的那个人,和爱我的这个人,都穿着戏服。"
"我这件,是假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我没穿戏服。"
"你穿了。"她说,"唐季远,从第一次看见你,你就穿了那身所谓白月光的戏服。"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里,水声咕咚咕咚地响。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先开口,"你到这一刻,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九个月,他看过这双眼睛笑,看过这双眼睛哭,看过这双眼睛在维港的烟花底下,只映着他的影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你是祝星遥,也是我蠢,现在才发现你是卧底。"
他自嘲的抬了抬眼,好像在说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话。
不是代号,不是专案组,不是"卧底"。是一个名字——那个在横店替他挡过伞,在浅水湾替他母亲夹过菜,在深夜的电话里,不说话只是呼吸的,祝星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的是——"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他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了。"他说,"老马去北京见的人,是谁;我查你三个月,查到的东西,够我跑十次。洛杉矶那十一天,跟我的车,车牌是借的,借主是个空壳公司。星遥,我做了二十年金融尽调,一个空壳公司后面站着谁,我闻都闻得出来。"
"你既然知道——"
"我既然知道,"他说,"我还是把三千万,通过我父母的账户,打给了你妈的账户。我还是写了那篇长文。我还是订了回来的机票。即使我机关算计,依旧没算计到人心,算计到舆论的风气,已经变了。"
他转过身。
"你以为你钓我?"他说,"我们互为猎手,只是你在国内棋高一着。"
——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始说。
她说得很慢,很平,像宣读一份判决。
"2018年10月,部里立专案。境外组跟了你的资金流,十一个月,全线断头。他们需要一个能靠近你,又能让你自己走回来的人。"
"他们找了我。我外公家的旧档案里,有你的案底。我入组那天,代号是'白夜'。"
"剧本三个月一改。你看到的每一个'巧合',都是排过的。横店的雨,是等了四天的天气窗口。浅水湾那顿饭,我练了两个星期你母亲爱听的河南口音。"
"那三千万,一分没动,现在在专案组的账户里,作为证据。"
"那篇长文,是你自己发的。"
"西安开庭,是真的。你是真的原告,我是真的被告。"她顿了顿,"但明天早上,庭开到一半,会换一个法庭。你被带走之后,这个案子会被并进另一个案子里。彩礼纠纷,会变成三百亿的旧账。"
她停了一下。
"老马出狱了。"她说,"你知道吗?他妻子改嫁了,女儿不认识他了。你答应'养他全家',六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
"你父母,德令哈,退休教师。你潜逃以后,他们背井离乡。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锉刀。"她说,"让你带的那把。带了吗?"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看看,这一回,你会不会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他,把最想说的一句,也说了出来。
"从第一晚开始,我就不是你的女朋友,唐先生。我是办案组的人。九个月,一百零三天,每一分钟都是。"
她说完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
他听完这一切,没有愤怒。
九个月里,她演了九个月的戏。而他不愤怒,是因为他早就在等这个结局——从洛杉矶那十一秒沉默开始,或者更早,从某一句太稳的话、某一个太准的眼神开始。他不是没看出来。他是不敢看出来。
现在,戏演完了。他反而踏实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最后描一遍,收进带不走的地方。他想毁掉她的想法,好像也做不到了,她反而因为他扑上去的脏水,更加闪耀着发着光。
——
“磨指甲的那一晚,你在想什么?”他哑声得问。
第一秒,她的目光是稳的,像在对台词。可到了第七八秒的时候,她的睫毛先撑不住了,眨了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回来,每一次循环都短一点,像在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到处都是悬崖。她的呼吸变浅了,旗袍的领口微微起伏。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变薄了,变脆了,谁先开口谁先碎。
她想起那天。锉刀。十五厘米。颈动脉。她数过的距离。她当时在想什么?想的是"他的指甲真难看",还是想的是"他的脖子真近"?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这是实话。她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任务。她只知道,那天她握着一把锉刀,离一个男人的颈动脉只有十五厘米,她没有动手。
那是她这辈子,离杀人最近的一次。
也是她这辈子,离——
她没有往下想。
她本来可以想下去的。她本可以握住那把锉刀,划下去,让这个让老马坐了六年牢、让父母抬不起头、让投资者血本无归的人,当场伏法。那样最快的,最解气的,最像一部爽片。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那一刻她心软了。是因为她从接任务那天起,就知道一件事:她手里的锉刀再锋利,也不是法律。法律的路很慢,要走九个月,要过二十几道程序,要让三百亿的账一笔一笔在法庭上过秤——但只要走完,他就是真的输了,输得不留任何空间给自己编故事。
私刑能杀掉一个唐季远。
法律能审判一个聂正明。
她选了后者。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老式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停了。
"戏服,"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明天会归还道具组。"
"晚安,唐先生。"
门开了,又合上。
——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跟着下来了。
他想,好。
这个答案,比"是"好,比"不是"也好。
她把这个问题,带着答案,带走了。带去哪儿,他不知道。北京那么大,拘留点那么远,此后的岁月那么长——他再也问不出口,她也再没机会回答。
他这辈子,算清过三百亿的账。
只有这一笔,别人不给他对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