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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后一出戏 ——看守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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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审讯室——
第一次提审,是三天以后。
他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很平静。头发梳过了,衬衫是新的——羁押场所提供的,很干净。
三天的留置,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脸颊塌下去一块,颧骨的线条变得锐利。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不是没睡好,是身体在拆解八年积攒的东西时发出的磨损声。他坐下来的动作比九天前慢了半拍,像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人——每一寸肌肉都在学习新的速度。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审讯员,一个记录员。
审讯员翻开卷宗,先核对了身份信息。姓名,聂正明。籍贯,青海德令哈。户籍,西安。
"这个名字,"他说,"八年没人叫过了。你们叫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习惯就好。"审讯员说,"以后要叫很多年。"
他没有接这句话。
然后,审讯开始了。
——
他交代得很彻底。
彻底到审讯员在第三天,向上汇报的时候,用了一个词:"罕见"。
三百亿的旧账,一笔一笔,他说得清清楚楚。哪个账户,哪一年,经手是谁,走的什么名目。他有记账的天分——八年逃亡,他把他管过的每一笔钱,全部装在脑子里,一个数字都不差。
账,说了一个星期。
网络,说了两个星期。中间人、白手套、通道、掮客,每一个环节的名字,他都交了出来。他说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补充一句这个人现在可能在哪儿。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审讯员问。
"干我们这行,"他说,"账在,人在。账没了,人就没了。我这八年没别的本事,就是不敢忘。"
通道和保护伞,说到最后。
他说到2018年那个冬天,说到那个"按程序办"的批条,说到他出逃那天,海关那个对他视而不见的光标。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他说,"那是我自己的本事。"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审讯员说。
——
有年轻民警私下问过:他怎么交代得这么痛快?这种量级的案子,没有几个月的攻心,拿不下来。他倒好,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比卷宗还细。
带队的审讯员说:你们没看懂。
"他不是痛快,"审讯员说,"他是专业。"
"你们记不记得他说的话——账在,人在。他这辈子,就是靠记账吃饭的。三百亿的账,在他脑子里压了八年。他往境外跑一天,这账就压他一天。现在,他一股脑倒给我们了。"
"倒完那天,我看见他回监室的背影。"
"轻了。"
年轻民警似懂非懂。
审讯员想起提审间隙的一个细节:有一回休庭,他坐在审讯室里等记录员回来,一个人,看着窗外。看守所的窗外,是一排杨树,再远一点,是一段灰色的城墙。
他就那么看着。
不焦躁,不颓唐,就看着。
像一个人,在看一座他欠了很久的债的城市。
——看守所·监室——
那段日子,监室里的人,都知道来了个"大事儿"。
他不跟人聊天,不打牌,每天把自己的铺位收拾得整整齐齐。放风的时候,他绕着圈走,一圈,一圈,走得比谁都稳。
有人问他:"判多少年?"
他说:"还没判。"
"怕吗?"
他想了想,说:"八年前就该来的事,晚了八年。"
"现在来,算准时。"
没人听懂这句话。他自己也没打算让人听懂。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铺上,会想起一些账面之外的东西。横店的雨,维港的烟花,洛杉矶空着的套房,和一盏留着一半的窗帘。
这些,他谁都没说。
这些,不归案卷管。
——看守所·审讯室——
最后一场提审,是个下午。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记录员在整理最后的笔录,审讯员合上卷宗,例行公事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重要。主动回国,是量刑的考量因素之一,笔录里需要一句话,说明动机。
"聂正明,"审讯员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境外八年,身份、资产、退路,都还在。为什么要主动回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摞卷宗上。
他想了想。
按说,这个问题有很多体面的答案。应诉,自首,认罪认罚,身患疾病思念故土。律师提前给他拟过三条,他一条都记不住。
他看着审讯员,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看她最后一出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交代账目时低了半度。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一个没嚼碎的词。他自己的耳朵听见这句话从嘴里出来,也愣了一下——这不像口供,这像一个人在审讯室的白炽灯下,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真心话。他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但他确定自己说的时候,喉咙发紧。
审讯员愣住了。
"什么戏?"
"她的戏。"他说,"我是她这辈子,排得最大的一场。布景用了九个月,台词改了几十稿,观众有你们整个专案组。"他顿了顿,"这么大的制作,总得有人,看完最后一幕吧。"
"我原本想着,能看完开庭那一幕,就行。"
"没看成。"他笑了一下,"她在开庭前一晚,提前谢幕了。"
"不过也行。散场之前,她走到池座边上,看了我一眼。"
"一眼,就够了。"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的记录员,入职不到两年,笔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句话。它不像口供,更像一个人在给自己找台阶。
审讯员看着聂正明,看了很久。
他办过几百个案子。贪官、走私犯、杀人犯——每个人被带走之前,都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有人说是"为了家人",有人说是"一时糊涂",有人说"我对不起组织"。
这个人说的是"我想看她最后一出戏"。
审讯员想:你用三百亿赃款包岛、代孕、买通护照,让老马替你坐了六年牢,让你父母在德令哈抬不起头,让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然后你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看一个女人"?
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问碎了就什么都不是了。但不问,不代表它值钱。
笔尖落下去,写下的是另一行字。
"上述笔录,被讯问人已阅,无误。"
他签了字。签名的时候,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聂、正、明。三个字,他八年没写过,笔画有些生疏,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像重新学写自己的名字。
——
警员带他离开审讯室的时候,记录员把笔录归了档。
厚厚的。三个月,四十七次提审,二十九份笔录。三百亿的资金脉络,八年的逃亡路线,十几名涉案人员,一座城市的旧案——全在里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记录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最后一行,是日期。年,月,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五个字,审讯官和记录员,谁都没有写进案卷。
不是因为它珍贵。是因为它不归案卷管。案卷管的是三百亿、二十九份笔录、十几名涉案人员——以及老马替他坐的那六年牢。
至于他说的"最后一出戏"——
审讯员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想起老马出狱那天说的话:"老板答应养我全家。六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掐灭烟。
有些人,到死都在给自己编剧本。以为自己是戏里的主角,以为自己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他不是。
他只是案卷编号XXXXX,涉案金额三百亿,依法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走廊尽头的审讯员站了一会儿,又想起这段话里的一个细节。
他说"想看她的最后一出戏"。可这八年里,他手里有过多少出"戏"——老马的六年牢是戏,苏晚晴的七年是戏,投资者的三十万养老钱是戏,德令哈父母再没出过的远门也是戏。
他从来不是观众。
他是布景的人。
一个人看戏看久了,会把自己也当成戏里的角儿。可戏台子搭起来,是要塌的。
审讯员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
"戏,"他自言自语,"该散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