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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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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他的办公室·深夜——
他决定去西安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他需要"万无一失"。
他先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某个养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远远的,含混不清。
"季远?这么晚,怎么想起打电话?"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问问你们身体。"
"都好都好。"母亲说,"对了,星遥那孩子,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们?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季远?"
"没吵架。"他说,"她……忙。"
"忙也让她常来坐坐。"母亲说,"那孩子,我看着喜欢。"
"……好。"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不敢告诉母亲,他和她,已经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
他更不敢说,他这一趟去西安,可能回不来。
他翻开通讯录,找最上面的几个名字。
第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这个点,那个人不该不接电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拨第二个。
这次接了。是他的秘书。
"唐先生?"
"陈书记呢?"
"陈书记……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休息。您有事,可以跟我说,我转达。"
他沉默了一下。
"你跟他说,我最近要去内地一趟,西安。有个案子,想请他——"
"唐先生。"秘书打断他,"这个案子的事,您还是……自己处理吧。陈书记说,他现在不方便过问这些。"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那先这样,唐先生,您保重。"
秘书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
第三个电话。
他打给一个名字。
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过了一分钟,对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最近避嫌。"
他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拨第四个。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唐总啊。"那头的人声音热情,"好久不见,什么风——"
"我最近要去西安,处理一个案子。你那边,方便的话,帮我打个招呼。"
那头沉默了一下。
"西安?"那人问,"就是祝星遥那个案子?"
"是。"
"唐总,你听我一句。"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个案子,现在满城都在看。你撤诉,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撤诉?"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那人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你的身份就不适合这么高调。"
他愣了一下:"我是什么身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人说,"我什么都没说。唐总,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他坐在黑暗里,举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来。
胸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蚊子绕着头飞。手脚开始发凉,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冷上去,像冰水在血管里倒流。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话,邱振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唐先生,西安那边,原先谈好的两家律所,都打电话来了。"
"怎么了?"
"都说,最近执业风险高,标的太大,这个案子,接不了。"
"接不了?"他问,"那就加价,我就不信动摇不了他们。"
"但是。。。。。。"邱振声顿了顿,"他们让我不要说,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别碰这个案子。"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再找找别的所。"邱振声说。
"……不用了。"他说,"我来想办法。"
他开始明白过来。
那些人,都在躲他。
是他们已经知道,他这盘棋,下不赢了。
——北京·专案组·办案点——
更夫桌上,放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几个名字,被他用红笔,一个一个划掉。
旁边的小干警问:"周局,这些人都——"
"都打过招呼了。"更夫说,"他们这个圈子,风向比纸还薄。知道这个案子挂上号了,谁还肯接他的电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以为他背后还有人。"更夫说,"其实逍遥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香港·他的办公室·深夜——
他给邱振声打电话:"我想坚持。这个案子,会判我赢的,我给的是彩礼,但是我们没有结婚,法律上她赢不了。"
邱振声沉默了一会儿:"唐先生,作为您的助理,我没有理由拒绝您。"
"被告已经收到传票了。这个案子的标的额,法院已经备案。只是祝小姐申请了管辖权的异议,流程还在走。"
他愣住了。
从立案到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赢。
他忘了,这桩官司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女人。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忽然站起来,把手机,狠狠地砸在墙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刚才那种微颤,是整条手臂都在抖,像发了疟疾。手机弹了一下,摔在地毯上。
屏幕碎了,一条一条裂痕,像蛛网。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然后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他一根一根,把碎片上的玻璃碴捻掉。
他把SIM卡取出来,重新装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屏幕裂了,但他装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坐回椅子上,开始想一个问题。
那些躲他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一起躲他。
一定是有人,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
能在一天之内,让这么多人同时收手——只有北京。
他忽然明白,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她的官司。
是北京,在借那个案子,收网。
他想到这一层,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坐下来。
窗外,维港的夜,还是一样的繁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声音,在电话里,对他说过一句话。
——2018年·香港·某机场外——
夜里十一点,机场外的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握着手机。
电话那头,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背影。
"以后,你不要再找我。"
他张了张嘴:"可是,我走了,国内那边——"
"你走了,国内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那……我还能回来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
"等你什么时候,把身上那些事,都洗干净了,再说吧。"
"我要洗多久?"
"不知道。"那头说,"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聂正明。"那头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从今天起,你叫唐季远。"那头说,"忘了这个名字。把嘴闭紧。能活。"
"好。"
"以后不要找我。"
"……好。"
电话挂断了。
机场的灯,照着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里,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和今晚一样。
——香港·他的办公室·深夜——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以后不要找我。"
当年说这话的人,如今,真的不再找他了。
不,是那些人,都不再接他的电话了。
他变成了一枚,可以随时被放弃的棋子。
一阵寒意从脊背往上爬。不是空调——空调早就关了。
他伸出手,想去拿烟。
手,微微发抖。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烟雾里,维港的灯火,模糊成一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算错了一次。
他以为,只要他肯回头,她就会在。
可这一次,他连自己还能不能回去,都算不准了。
烟灰落下来,他忘了去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