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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马的账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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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专案组·接待室——
老马坐在更夫对面。
他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背弓着,肩膀向前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是监狱里落下的毛病。
面前放着一个布包,旧得看不出颜色。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面。
更夫给他倒了杯水。
"喝水。"
老马没有碰那杯水。
"我知道你们找我。"他说,"我本来想躲。可这几天,网上那个案子,闹得满城都是。我听见'唐季远'三个字,我就知道,躲不掉了。"
更夫没说话。
老马抬起头:"我不白来。我有东西给你们。"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
账本很旧,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缺了一页一页,像是被人撕过。
"半本。"老马说,"另一半,当年被他拿走了。"
更夫拿起账本,翻了翻。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
"这是……"
"2010年到2018年,他让我经手的账。"老马说,"他从监管口子上下来之前,经手的所有'不方便走明账'的钱,都在这里。"
更夫翻到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还有日期。
老马说:"有几个名字,你们应该认识。现在都……退了。"
更夫合上账本,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了几秒,像在心里过一遍清单——老马的账本,彩礼流水,六千字长文,保护伞的证词。四条线,从四个方向,正在往同一个点收。
"你为什么要交这个?"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里面待了六年。"他说,"八年前,他跟我说,让我扛两年。"
"扛什么?"
"一笔账,一笔烂账。当年那笔钱,出了事,总要有人进去。他说他不能进去,他进去了,外面就没人了。他说让我顶两年,他保证,我出来,他养我全家。"
"你信了?"
"我信了。"老马说,"那时候,他是我跟了十几年的老板。他说什么,我都信。"
他低下头。
"我进去第二年,他就跑了。跑了之后,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我老婆带着孩子去他公司,公司已经换了招牌。"
"后来呢?"
"后来……"老马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脸上肌肉的痉挛。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不肯抬起来。
"后来我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人带孩子,过了八年。"
"你恨他?"
"恨?"老马的下颌骨绷紧,太阳穴上一根青筋跳了跳。他还是没有抬头。"说不上。我就是……不甘心。"
他看着更夫:"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老板。他说的话,我一个字没忘。可他呢?他把我扔在里头,连一句话都没带给我。"
他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他在网上,跟一个女明星谈恋爱,包飞机,包海岛。我在监狱里,连我老婆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更夫没有接话。
"这半本账,我藏了五年。"老马说,"我本来想,这辈子,就跟这些东西,一起烂掉。"
他抬起头,看着更夫:"可是你们,把他引回来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更夫说,"是他自己,要回来打官司。"
"那就好。"老马说,"那就好。"
他忽然说:"你们要抓他,我可以作证。法院那边,要我出庭,我也出。我只有一条——"
"你说。"
"保我家里人。"老马说,"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记仇,他记账。我怕他知道是我交的账,我老婆孩子……"
他没有说完。
更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交代的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更夫说,"你的家人,我们会安排。"
老马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我在网上看见他那个女朋友了。祝星遥。"老马说,"半年前,我找过她。"
更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的?"更夫问。
"电视上看的。"老马说,"他带她上过杂志,买过整个版面的广告。我想,他这么舍得花钱的女人,八万块钱,对她不算什么。"
"她要是不给呢?"
"那就算了。"老马说,"我没想害她。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把一个外人,看得比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还重。"
"结果呢?"
老马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要了多少?"更夫问。
"是我要的。"老马说,"八万。"
"她给了?"
"给了。"老马说,"她一个字没多说,第二天就把钱转给我了。"
更夫没有说破。
"她是个好人。"老马说,"我知道我不该拿那个钱。等我出去……我看看能不能还上。"
更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账本放这儿。"他说,"你的事,我会安排。"
老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
"周警官。"他叫了一声。
"我不是周警官。"更夫说,"我姓周。"
"周……周领导。"老马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什么?"
"他……现在,还认不认得,当年那个替他坐牢的人?"
更夫没有回答。
老马也没有等答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更夫坐在桌前,拿起那本账,翻开。
账页摊在桌上。
纸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他看了很久。
——2018年·北方某市·老马家楼下——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夜里的风,很硬。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马家楼下。
聂正明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一条缝。
老马站在车外,哈着白气。
"老马。"聂正明说,"那笔账,上头查得紧。"
"我知道。"老马说,"领导,您说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进去,顶两年。"聂正明说,"两年,我一定让你出来。你老婆孩子,我养。"
老马搓着手:"我媳妇那边……"
"你放心。"聂正明说,"我聂正明,说话算话。"
他从车里递出一个信封:"这个,你先拿着,给孩子交学费。"
老马接过信封,掂了掂,揣进怀里。
"领导,我信你。"
"嗯。"聂正明说,"进去以后,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是你一个人干的。别扯出别人。"
"我知道。"
"去吧。"
老马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领导。"
"嗯?"
"我出来那天,您还来接我吗?"
车里的聂正明,沉默了一下。
"接。"他说。
车窗摇了上去。
黑色轿车,驶进夜色里。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一点一点,消失在路口。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傻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里有光,像一个孩子拿到压岁钱。他信任那个人,就像信任天会亮、水会流一样,不需要理由。
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别人。
——北京·专案组·接待室——
更夫把账本合上。
他把那本账,放进证物袋。
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老马临走时问的那句话:
"他现在,还认不认得,当年那个替他坐牢的人?"
更夫把证物袋封好,写上编号。
他在标签上,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证物,马某某提交,2010—2018年资金往来记录(半本)。
另一行是:马某某,系犯罪嫌疑人聂正明原下属,2018年代聂顶罪,羁押六年。
他写完,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账页,摊在桌上。
他翻开老马留下的联系方式。
那一栏,写着两行字。
一行是老马自己的。
另一行,写着:家属,王秀兰,超市收银员。下面是电话号码。
更夫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账页上,有一行字,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
"替老板办事,替老板扛事。老板答应:养我全家。2018年1月。"
更夫没有把那行字,记进笔录。
他只看了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