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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幻想痛苦》 他们搬进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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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搬进老宅那天,比利只说了三个字——“收拾东西”。
维塔斯还没来得及应声,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只是呼吸之间胸腔起伏了一次,再睁开眼时,后背已经陷进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扶手被磨得发亮,皮面开裂处露出浅褐色的内里,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被灰尘覆盖的东西。茶几、书柜、窗台、壁炉,全都覆着厚厚一层灰。那灰极细极匀,像时间本身沉淀下来。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木头腐朽后残余的干燥香气,沉沉地压在鼻腔深处。
维塔斯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搭了条毯子。灰蓝色的羊毛毯,边缘的流苏有些散乱。他脖子上有点痒,像有根头发贴着皮肤,伸手去挠,指尖碰到一圈冰凉的硬物。他顺着摸了一圈。项圈。皮质,窄窄一条,扣得很紧,但又能让他顺畅呼吸。
比利从侧门进来,脚步声很轻。他环视了一圈满屋的尘。
“打扫吧,很久没人住了。”
“嗯。”
维塔斯掀开毯子起身,脚底踩到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维米糕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弹射般蹿出去两步,又停下来,蹲在那里盯着他看。维塔斯低头。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维米糕盯了他两秒,转身跳上了窗台。
打扫花了大半个下午。灰尘被带走,木器露出原本的纹理。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的时候,光柱里还浮着细密的尘埃,像金色的碎屑在空中悬浮。
晚饭很简单,面包、冷肉、一壶放凉了的红茶。两人并排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沙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维塔斯咬了两口面包就放下了,胃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口都堵着。比利没说什么,把剩下的半壶茶推到他那边。
天色暗下来。比利说了句“去睡吧”,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维塔斯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木质楼梯发出几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床不算大,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扁而硬。他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床沿,把鞋脱了,摆在床边。袜子的底部沾了一层灰。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冷白色的线,他才躺下。被子有薰衣草的味道,很淡,盖在身上像被什么裹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
有人叫他名字。
“维塔斯。”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无数墙壁和门,到达他耳边时已经碎了大半。但那个音调他太清楚了,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了。
他猛地坐起来。月光还在,屋子里空荡荡的。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脚步声。
一步。两步。从走廊深处走来,不疾不徐。鞋底和木地板之间的摩擦声被放大了无数倍。过了会就消失了。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被寂静吞没。
他整夜没有合眼。
后面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一天,维塔斯在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前停住了。那镜子很高,从地面几乎顶到天花板,边框是镀金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暗色的铜底。他是路过,本不想看。但余光扫到镜面的时候,脚就不听使唤了。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站在他身后,偏右一点的位置。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向左边微微歪斜。他的父亲正冲他笑。那个笑容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父亲不会对他笑。
维塔斯盯着那张脸。父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狠厉。
他抄起走廊边矮柜上的铜烛台。烛台很沉,他单手举起来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但砸下去的时候毫不迟疑。玻璃没有立刻碎,先是从中心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然后整面镜子像融化的冰一样垮塌下来,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歪斜的笑脸。
“维塔斯。”
比利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快步走近,鞋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蹲下来,捏住维塔斯的手腕翻看。虎口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沿着掌纹往外渗,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比利没说话。他站起身,片刻后提着药箱回来,在维塔斯面前蹲下。碘伏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维塔斯没动。消毒、上药、缠绷带,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绷带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能让他握住拳。
“别碰水。”
比利合上药箱,指腹在绷带边缘按了按。
维塔斯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白色的纱布,边缘被别针扣住,干净,妥帖。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比利站起来,把药箱放到一边。碎玻璃还散在地上,每一片映出的笑脸已经被踩碎成无数更小的碎片。比利看了那些碎片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维塔斯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盯着地上那堆残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纱布底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对谁都可以,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把脚从碎玻璃上移开,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