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项圈》 维塔斯能下 ...
-
维塔斯能下床走动的第三天,比利推开了病房的门。没敲门,门把手转得很轻。维塔斯坐在床边,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青紫一片。比利站在门口,维塔斯低头看着比利的影子,没说话。
“明天,和我回一趟老宅。”
比利说完就转身走了。
隔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比利把车停在楼下。维塔斯已经在门口等着,灰色的外套。车子驶出城市,高架上的车流很密,比利开得很稳。
下了高速,路开始变窄。树越来越高,枝子在头顶合拢,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引擎盖上。路面很多石子,车子碾过去有细碎的声响,但车里很稳。维塔斯的手指抠着安全带,指节发白。他闭上眼又睁开。
车停在一面大铁门前。
铁门很高,门缝中间缠着粗大的铁链,锁头锈得几乎和铁链融成一团,像蚯蚓。比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表面发暗。
“你去开。”
维塔斯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接。比利举着手臂,纹丝不动。维塔斯接过来,推开车门。铁锈蹭在手心里,粗粝,干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一开始没动。他又用力转了半圈,锁芯咔嗒弹开了。铁链从门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红色的锈尘。维塔斯没动。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向日葵。
很大一片,从脚下铺到远处。花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风从花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茎秆的气味,潮湿的,微微发腥。
那是他们最开始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几步。向日葵的叶子擦过裤腿,窸窸窣窣的。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然后他看见了花田中间的那个人。
灰色头发。站在密密麻麻的向日葵之间,一动不动。嘴唇在动。维塔斯看不见他的嘴型,但那句话像一颗子弹,穿过所有的向日葵,穿过风,穿过阳光,精准地刺进他的神经。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维塔斯瘫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他看不见了,呼吸不了。
“他在这——”声音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看着我,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他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抖动。向日葵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
比利蹲在他旁边。没有抱他,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他不在这里。他只是蹲着,一只手放在维塔斯背上,掌心贴着那件灰色外套,很平,很稳。
“他不在这。”比利的声音很低,“他在你心里。”
比利的手从他背上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地顺,一下,又一下。不着急,也不用力。
维塔斯的身体还在抖,但呼吸在慢慢回来。
比利收回手,站了起来。没有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维塔斯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脸上移到了胸口。然后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说话。维塔斯靠在车窗上,铁门越来越远。
晚餐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维塔斯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勺子,没有动。比利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黑色皮质项圈。很窄,两指宽,内衬是软布的,扣环是金属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这个有利于你的恢复。”比利把项圈放在桌上,推到维塔斯面前。
维塔斯盯着那个项圈。
“你知道我情愿吗?”
比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堆积,越来越厚,像一堵不断长高的墙。
“戴上吧。”
维塔斯低下头,看着那个项圈。手指动了动,碰了一下皮面,凉的。
比利把项圈扣在维塔斯的脖子上。扣环咬合的咔嗒声很轻,像一支笔从桌上掉下去,又被捡起来,放回原处。
比利的手很稳,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