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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毛衣》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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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们照常相处,谁都没有再提起。
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无声无息。他们照常过日子,那件事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水面早就恢复了平静。
维塔斯的所有衣裤是一个风格的,不鲜艳,不繁华,只是单色的深色长袖长裤。衣柜打开,一排深灰、藏青、墨黑,像一排沉默的影子。不引人注目,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而……好像也不是所有?
比利给维塔斯送今日份的早餐,看到他似乎有些不同。是毛衣。比利没有见过这件毛衣,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会见过。那是一件白加灰的毛衣,领口微微松垮,袖口有些起球,颜色比维塔斯平时穿的还要旧一些。他不了解维塔斯的这些年,维塔斯也没有和他诉说,毕竟他们也没有很亲近。
可那件毛衣太旧了。旧得像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东西。
“这件毛衣。”
“刚上大学时买的。”
维塔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问他想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比利,目光落在比利脸上,而比利则看着他的右边袖口。那里有一个裂口,不大,但足够显眼,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边缘的线头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更深的灰色。
维塔斯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把那只手抬起来。动作很轻。
“……”
“需要帮你补一下么?”
“……不用。”
维塔斯摸了摸,指尖触到那道裂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个裂口——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这件毛衣他穿了很多年,裂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某次独自坐在什么地方时,不知不觉磨破的。他没有补,也没有扔。就那样穿着,让那道裂口敞着,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他有时会想,也许有一天它会自己裂得更大,大到整件毛衣都散开,那他就把它扔掉,彻底地、干净地扔掉。可它没有。它就那样停在那里,裂着,等着,像是他自己身体上的一道口子,不致命,却始终不肯愈合。可即使是寒冰也会经过暖阳的照耀下融化。
比利握住他的手,第一次,他没有介意。他感受到比利的手是温暖的。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掌纹,沿着指骨。他没有抽回来。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比利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也许是因为那件毛衣太旧了,旧到让他觉得,今天可以不一样一点。
“你的手很凉。”
“我没有注意。”
“还是要补一下。”
“随你了。”
他们相对坐着。比利翻出一小卷线,选了最适合的白色。那白色在毛衣上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郑重,像是在为一件事做某种无声的标记。针尖穿过毛衣的纤维时发出极细的声响,细到几乎听不见,可维塔斯听见了。他听见那根线穿过旧毛衣的声音,听见那裂口一点点合拢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买这件毛衣的那个下午,他习惯将破了的东西放在那里,等它自己变好,或者等它彻底坏掉。想起比利再次出现以后,他依旧一个人,可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那件毛衣的裂口,他一直没有补,也一直没有扔。也许他在等,等一个愿意伸手的人。也许他只是在等,等某一天他自己不再介意那道裂口被看见。
“你怎么会这个?”
“自己出来生活很多年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维塔斯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多话的,可是他说出口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一片灰白的天。可他看了很久。
比利缝得很慢。他低着头,指尖捏着针,一针穿过去,再一针穿回来,动作里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耐心。他没有问这件毛衣的来历,没有问那个裂口是怎么来的,没有问维塔斯为什么一直不补。他只是缝着,用那根白色的线,把一道口子一点一点地收拢。白色的线在毛衣上走出一道细密的痕迹,像一条浅浅的河,流过了那片沉默的灰色。维塔斯不知道比利在想什么。比利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可他的手是暖的,暖得让维塔斯觉得,那根白色的线好像也被焐热了,缝进去的时候,带进去了一点温度。
维塔斯看着那已补好的“黑洞”。白色的线在深色的毛衣上,并不突兀,反而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似的。补丁的形状很规整,针脚细密而均匀,像是被什么的东西包裹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排细密的针脚,有一点微微的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
“谢谢。”
比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针线收好,放回它本该待在的位置,然后端起桌上的早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递到维塔斯面前,维塔斯接过来。
维塔斯知道,那件毛衣他还会穿。那道白色的补丁会贴在他的右手腕边,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
窗外依旧是灰白的天。可维塔斯觉得,今天的灰色,好像比昨天浅了一点。
他们照常相处。谁都没有再提起。
可有些东西,已经被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