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坐标系》枫锦

4、《维米糕的失踪》 太阳很

　　太阳很大。
　　阳光铺在房间里。维塔斯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小块晃动的光斑，然后才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维米糕。它蜷在枕头边，睡得很香，胡须偶尔抖一下。
　　维塔斯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脚踩在地板上时没有声音，他怕惊醒什么。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
　　他终于愿意离开这栋楼了。楼下有一道矮围栏，白色的瓷砖贴面，围着那片小小的喷泉水池。水从柱子上喷洒下来，日复一日，白花花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公寓。维塔斯在围栏上坐下来，水雾飘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在意。
　　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阳光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公寓里偶尔有鸟落在石椅上，又飞走。维塔斯看着水，看着水里的天光，看着天光里偶尔游过的几尾小鱼。他什么都没想。
　　后来他看见了一只猫。
　　草丛在动，然后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一只流浪猫，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地撑着皮毛，像一把撑开的伞骨架。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垃圾桶，前爪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垂着，只有尾尖微微卷了一下。它翻了两下垃圾桶，没找到什么，又缩了回去。
　　维塔斯顺着它退回去的方向看。
　　草丛深处，还有几只小猫。小得可怜，蜷在一起，皮毛底下全是骨头，像裹了一层猫毛的骨头架子。它们挤着，偶尔动一下，柔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维塔斯站起来，上了楼。他拿了维米糕的猫条，又下来，蹲在草丛边上，把猫条挤出来，一点一点递过去。大猫抵不过饥饿，凑过来舔。小猫们也跟着怯生生地挪过来。维塔斯的手一直伸着，耐心地等它们吃。
　　有一只小猫吃急了，爪子一伸，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一条细长的血痕慢慢渗出来，红得鲜明。
　　他看了看，没怎么在意，继续把剩下的猫条挤完。
　　中午，比利为维塔斯送来食物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那条红色血痕在维塔斯苍白的手上格外明显。
　　比利站在他旁边，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问，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碘伏和创可贴回来，在维塔斯身边蹲下，把他的手拉过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他的力度放得很缓，缓到维塔斯没有感觉到。
　　维塔斯没有看他，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瀑布的水声隐约传来。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只是觉得窗外的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创可贴已经贴好了。平整地覆在伤口上，四边都按得很服帖。
　　“谢谢。”
　　“不要沾水。”
　　晚上，用餐过后，维塔斯回到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已经退下，只剩下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灰蓝色的，照不亮什么。他习惯性地往床角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窝，是维米糕的。垫着旧毛巾，毛巾上还有维米糕的毛。但此刻窝是空的。
　　他没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吃猫粮。”
　　声音从身后传来。维塔斯才发现比利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刚才完全没有听见。
　　“早上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他看着床上那个空空的角落。毛巾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维米糕平时睡出来的形状。凹痕在，猫不在。
　　他们开始找。每一个房间都推开来看，衣柜底下，窗帘后面，床底下，书桌角落，储物间的纸箱里，甚至洗衣机滚筒里——维塔斯记得维米糕有一次钻进过那里。都没有。他们下了楼，在大门口找，在石椅旁找，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最后是在喷泉旁发现的。
　　维米糕正被几个小孩子围着。孩子们大概是在追它，手伸着，脚跺着，嘴里喊着什么。维米糕一直在往后躲，身子压得很低，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夹紧，一步一步往后退。后面是水池它退到了尽头。退无可退。
　　它回头看了一眼清澈的水，又转过头来看孩子们。孩子们还在逼近。
　　它掉下去了。小小的身子在围栏边滑落，在空中翻了一下，落进了瀑布下面的水池里。水花溅起来，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维塔斯跑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知道风从耳边过，脚底下的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他扑到围栏边，探出半个身子去够。维米糕在水里挣扎着，四只爪子胡乱地划，头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水声那么大，他听不见它的叫声。
　　他的手够到了。指尖碰到了维米糕湿漉漉的毛，滑了一下，又抓住了。他攥紧它，往回带。脚底下的瓷砖很滑，长满了青苔，他踩不稳，身子往前倾。围栏只到腰部，他的重心已经越过了围栏，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
　　比利的。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臂，往后拽。
　　维塔斯被拽回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围栏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管。他把维米糕抱在怀里，湿透的猫在他胸口瑟瑟发抖，心跳得又急又小。他低头看它。
　　比利还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握得很紧。
　　喷泉的水声一直响着，白色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天彻底暗了。公寓里的灯还没有亮起来。
　　维塔斯抱着维米糕站起来。膝盖上的疼这时候才慢慢泛上来，钝钝的，带着一点湿热，大概是磕破了皮。他没有低头去看。比利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但人没有走，就站在他旁边，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点干燥的、温暖的气息。湿透的维米糕在他怀里抖着，把水蹭了他一胸口。
　　“回去吧。”比利说。声音不高，被喷泉的声音盖住了一些，但维塔斯听清了。
　　他嗯了一声，抱着猫往楼里走。比利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比他慢半步。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一团，照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只湿猫的距离。
　　进了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一前一后，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应答。维塔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维米糕，小猫已经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湿毛贴在身上，一双眼半睁半闭，像是累极了。
　　他推开门，把维米糕放在那条旧毛巾上。小猫蜷起来，缩成很小的一团，很快就不动了，呼吸慢慢平下来。维塔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尖。温的。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回头，比利把一条干毛巾搭在椅背上，又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维塔斯听见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把毛巾拿过来，一点一点给维米糕擦干。动作很轻，像早上掀被子时那样轻。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一道光，细细的，落在床角那个小小的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