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坐标系》枫锦

3、《融化》 这段时间里

　　这段时间里，维塔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给自己设的“囚笼”里，不进食，不说话，不出门。那间房不大，一张床，一扇窗，窗帘总是拉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显得疲惫。他日复一日地坐在床上，望着墙角、天花板发呆。有时是靠着墙，有时是抱着膝，有时只是平躺着，眼睛睁着，却什么也不看。那双眼睛像是蒙了灰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他自己。时间在他身上像是失去了流动的意义，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醒来和睡去也没有分别。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挪动一小段，又慢慢消失，他从不追着那道光看。

　　比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又消失，一日三次，像某种不会失约的潮汐。早晨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脚步不急不缓，从不敲门，也从不喊他。每晚，比利帮他换掉凉了的饭菜，把新的托盘放在走廊的柜子上，再把旧的端走。托盘上的食物几乎没动过，只是表面被风干了一层，饭粒发硬，菜叶发蔫，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比利从不说什么，也不多看一眼，只是把旧的端走，把新的放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时，他会在半夜走到维塔斯的门前，低头看着门底那条缝隙——灯还亮着，就说明维塔斯还醒着。他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又转身回房。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

　　有一天，维塔斯轻轻打开门，走到走廊的柜子前，吃上面已经凉了的食物。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被这间屋子听见。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却还是像石子落进宁静的水面，惊醒了隔壁房间的比利。比利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将门开了一条缝隙，透过黑暗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瘦削的身影。维塔斯站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往嘴里送食物，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没有坐下，灯的开关就在门边，他没有开灯，就借着走廊尽头那一点微弱的，被枝叶挡了一点的光，一口一口地把凉透的饭菜送进嘴里。他的手指有些抖，盘子边缘碰到柜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立刻停住，等了几秒，才继续吃，他没有力气一直端着托盘。

　　过了一会，维塔斯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有一杯水。他直起腰，顺着那只手看向比利，眼里空空的，或者说，眼里有比利。
　　“不用。”
　　他又弯下腰，低下头。
　　“你差点噎住。”
　　比利反驳了他，语气却温和的像春水，缓缓流过。
　　“……谢谢。”
　　“嗯。早点睡吧。”
　　维塔斯接过水，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那温度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麻木已久的知觉里。比利在这之后就回了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轻到维塔斯听到了心里的寒冰有了融化的水声。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他看到自己脸上有笑，微微的。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慢慢抬起手，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在胸腔里散开。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些。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某种久违的、不带重量的东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吞咽的声音，还有远处没有关紧的窗户传来的树叶摇摆的沙沙声。盘子里剩下的食物不多，他低头看了几秒，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凉了的饭菜没有味道，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他把盘子放回走廊的柜子上，把杯子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灯还亮着，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床上望着墙角，而是站在门后，看着床上的维米糕，它睡得很熟。他靠着门站了很久，直到后背贴着的门板一点点把体温吸走。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维米糕。

　　窗外有风，一阵一阵，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他听着那声音，第一次觉得夜晚没有那么长。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维米糕身上移走，动作很慢，像是怕吵到它。然后他躺下，仍然睁着眼。风吹的窗帘直摆，透入细微的光，他把那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起身关紧窗。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整栋房子像是沉进了水里。他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望向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