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阁楼·上》 入冬后 ...
-
入冬后的气温变化总是让人措手不及。维米糕裹了一身“毛衣”,正在外面打滚。向日葵已经凋谢完了,留下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风从篱笆缝里钻过来,把枯叶吹得贴着地面跑,跑几步又停下,像活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把光滤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白。
除了比利和维塔斯刚回来那阵,之后几乎没怎么打扫过。灰尘铺满了各处,只有经常被使用的地方还算干净。桌角有一圈干掉的茶渍,颜色发深,边沿结了壳。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痕,指腹上沾着细粉。墙角挂着的蛛网被气流带动,轻轻晃,网上沾着几粒黑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灰。地板缝里嵌着碎屑,扫帚扫不出来的那种。
那么,再来一次大扫除吧。
这回不需要太费劲,该换的都换掉了,只需用毛巾擦一擦。
维塔斯已经习惯了听到半夜不存在的声音,不再害怕,也不恐惧。他学会了翻个身继续睡,学会了把那当作风声、当作木头热胀冷缩的响动。项圈贴着脖子,不紧,他摸了一下,又放下手。
“维塔斯。”
“嗯?”
维塔斯回头看了一眼比利。比利在擦扶手,抹布裹着木栏杆一道一道地蹭,灰尘从指缝边掉下去,落在台阶上。他擦得很慢,每一道都擦两遍,像是在数。这会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
“没有啊。”
比利狐疑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平静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动。
“那你叫我?”
“我,没有叫你。”
他反应过来,又是自己幻听了。于是又转回头去埋头干自己的活。维塔斯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项圈,不紧。他蹲下去擦踢脚线,抹布在地板上蹭出闷闷的声响。膝盖压着地板,有点疼。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灰沫。
“维塔斯。”
那声音又响起了,从阁楼传来。比利是不满意维塔斯去阁楼的,因此他从未踏足过那。至于为什么是不满意,比利并没有说,是他看出来的。每次他往楼梯口那边多走两步,比利的目光就会跟过来,不说话,只是看着,等他退回来。那种目光不重,但落在背上,像一只手按着。
可是,好奇心驱使着他顾不上这一些。他把抹布搁在桶沿上,站起来,裤腿沾了水,凉。膝盖响了一声。楼梯很窄,脚掌要横着放才踩得稳。木头在脚下响,一声接一声,越往上越闷。扶手上有灰,手扶上去留下一道印。越往上灰越重,光线越暗,空气越稠,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里头,年头久了,化不开。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楼下传来抹布蹭木头的声响,一下,一下。比利还在擦扶手。维塔斯回头看了一眼,看不到人,只看到楼梯拐角处的一片暗。他继续往上。
阁楼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从楼梯那上来往右边撇便能看到,靠着墙的,前面有一小段的距离,走上去哒哒的声响。灰尘比楼下更厚,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鞋底的纹路都印出来了。空气里一股木头受潮的味道,混着铁锈和干掉的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味,像旧衣服捂久了。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封口的胶带早就发脆了,边角翘起来,一碰就碎。墙皮有几处鼓包,像起了疹子,有一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唯一的窗户糊着一层灰,光透进来是黄褐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块旧布。
房间里最醒目的是墙上那把挂着的猎枪。他拿下来,可以开,威力恐怕还不小。
枪身沉得出乎意料。金属的部分冰凉,贴着掌心,像从冬天的土里刨出来的东西。枪托上有几道划痕,深的,指甲卡进去刚好。还有一处磕痕,木头凹进去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枪口对着窗户。玻璃脏得透不进多少光。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铁的凉从指尖传上来。他动了一下枪口,肩窝里能感觉到枪的重量压着。
“维塔斯?”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的门外传来。维塔斯转过去,看见了父亲。他身体一僵。即使习惯了他的声音,但再次见到还是本能的恐惧。肩膀缩了一下,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项圈忽然变得很紧。胃里抽了一下,像被人攥住又松开。
可这次不同。
比恐惧先到来的是无可阻挡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突然来的,它一直在那。在他每次半夜惊醒的时候,在他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的时候,在他摸着项圈确认它还在的时候。它积在胃里,积在肋骨缝里,积在每一次他咽下去没说的话里。每一次他张嘴又闭上,每一次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每一次他盯着门缝底下那条黑线等天亮。现在它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眼眶。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维塔斯把枪口转过去,对准那张脸。手指扣上扳机,指节发白。枪口对着的方向,那只手在抖。他没放。他不想再听了。那些声音,那些夜里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声音,那些他缩在床上、项圈勒着喉咙时听见的声音,全都堵在胸口,堵成一团烧红的铁。他的呼吸很重,重得自己都听得见,鼻翼一张一合。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枪口对准父亲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放下。那声音很薄,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自己的声音。他听见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可手指不听。手指扣在扳机上,扣得死死的,像是那根指头本来就应该长在那儿。他想松开,大脑给手指下了命令,可手指没有动。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做了决定。或者说,身体根本就没有做决定,它只是——它只是受够了。受够了那些声音,受够了夜里醒过来一身汗,受够了项圈贴着脖子那种触感。他不想再忍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压不回去。他知道不对。他知道。可比恐惧先来的愤怒已经把不对这件事盖过去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他扣着扳机,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维塔斯。”
这次是比利的声音。轻柔的。
“把它放下维塔斯。”
眼前的人身影不断闪烁,父亲和比利的面貌来回切换。父亲的嘴角,比利的眉眼,父亲的眼睛,比利的下巴。维塔斯的手伸向了扳机。他的手指在抖,更加厉害,但他没有放下枪。他听见比利的声音了,他听见了。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的,远的。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他想放下。他真的想放下。可比利的声音传过来,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本能。也许是他的身体已经不相信任何声音了。任何声音。哪怕是比利的。
对面的人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很快松开。那个蹙眉太轻了,如果不是维塔斯一直盯着那张脸,他不会看见。
“放下它,好吗?”
他用更温柔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几乎是散在空气里的。
比利目光聚集在他的那根手指上。
维塔斯把手指移开了。
就一点。指腹还贴着金属,但扣下去的那截指甲盖挪开了。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从窄口里挤出来。他的手指在往回缩,很慢,关节一节一节地松。可他的身体还绷着,枪口没有偏,肩膀没有塌。他在跟自己打架,一边松,一边紧。
比利尝试着接近他,维塔斯猛的将手移了回去,扳机往前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