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坐标系》枫锦

16、《阁楼·下》 维塔斯

　　维塔斯的手指往前移动，指腹贴上了冰冷的金属。在彻底按下之前，他的手已经开始剧烈摇晃。
　　比利看见了。
　　他看见维塔斯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整只手抖得厉害。他看见维塔斯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他看见维塔斯缓缓把枪口对准自己，金属抵上下巴，陷进皮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比利没有喊。他知道喊没有用。维塔斯听不见他。维塔斯现在什么都听不见，那个声音把他占满了。这是第一次。以前那个声音再响，维塔斯也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吭声。
　　比利冲过去，攥住维塔斯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力气很大，但不乱。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乱了维塔斯就真的离开自己了。
　　他怎么能看着眼前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碎掉。心理防线慢慢崩塌。
　　维塔斯被拉了过来，鼻尖抵在比利的锁骨处。
　　猎枪掉落在地。维塔斯主动放开了它。无声的泪水从右眼眼角流下，左眼胀得发酸。他什么都看不见。那股声音还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维塔斯……维塔斯。”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墙缝里来，从地板下面来，从他自己脑子里来。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叫他，一遍一遍，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耳朵。他抬手想捂住耳朵，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捂过，没用。那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他堵不住。
　　比利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知道维塔斯听见了。他看见维塔斯抬手又放下，看见维塔斯的眼睛往虚空里看，看见维塔斯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声音在叫维塔斯的名字。
　　“不要听。”
　　比利捂住了他的耳朵。手掌盖上去，压得很紧。他不能让维塔斯听那个声音。他堵不住维塔斯脑子里的东西，但他可以捂住维塔斯的耳朵，让他知道外面还有别的东西。还有他。
　　眼前的黑墨散开，比利的脸放大在他眼前。他的睫毛颤动。
　　比利看着维塔斯。他没有说话。眼睛很静，但眉头压着。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维塔斯需要的不是话。手从维塔斯耳朵上拿开，停了一下，按在维塔斯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稳。
　　维塔斯想说话，但项圈勒得他喘不过气。可明明带上时是刚刚好的。维塔斯只吐了一口气，很浅。比利脸颊旁的发丝被吹动。
　　比利低头看见那个项圈。那个东西箍在维塔斯的脖子上，扣得很紧。比利记得这个项圈。是他给维塔斯戴上的，维塔斯也没有说过要摘，就这样一直戴着。
　　他伸手过去，手指碰到搭扣。搭扣很紧，他的手指在金属上滑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然后他用力一扯。项圈断了，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地毯接住了它。
　　项圈摘下来之后，比利才看见。维塔斯脖子上有四个点。并排的，浅浅的，是项圈长期压着留下的印子。比利看着那四个点，看了一会。
　　维塔斯愣愣地看着比利。
　　“以后不用再带这个了。”
　　比利的声音很平。他看了维塔斯一眼，目光在那四个点上移开了。
　　维塔斯没有回复比利。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刚才是什么都没有，现在里面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比利看见了。
　　比利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从维塔斯肩膀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他自己感觉到了。他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刚才冲过去那一下，他的心跳开始剧烈跳动到现在还没缓下来，一下一下撞着胸口。他不敢想刚才那个画面。枪口对着维塔斯的下巴，维塔斯的手指在扳机上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眉头一直蹙着，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
　　“我害怕我自己。”
　　维塔斯偏头看着阁楼的一处墙角，眼底暗暗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想试着不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比利，眼里倒影出比利的脸。
　　比利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很稳。他知道维塔斯在说什么。维塔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会按下那个东西，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碎掉。
　　过了一会，比利回了一声。
　　“嗯。”
　　和以往一样，但这次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的。
　　比利站起来，把猎枪捡起来，放回架子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条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得久了，但看上去还是新的。比利把它拿出来，抖开，搭在维塔斯肩上。毯子有点凉，带着柜子里存放太久的味道。但很干净。维塔斯把毯子拢了拢，手指攥住边角。
　　比利找了个地方坐下。靠着柜子，腿伸开。维塔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天暗下来了。维塔斯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比利肩上。比利没有动。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维塔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比利低头，下巴碰到维塔斯的头顶。他没有闭眼，看着窗户的方向。地毯上那个项圈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去碰它。猎枪安安静静得待在它原来的位置。维塔斯没有醒。他的眉头平展开，嘴唇微微张着。他没有说话。这后半天里，他都没有再说话，睡得比以往的每一天都要更平稳。比利没有松开手。他等着维塔斯睁开眼睛。
　　阳光照射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