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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怕冷》   ...

  •    比利和维塔斯是想和对方更亲近的,可下意识的逃避与躲闪,让他们的感情始终停在原地。
      维塔斯主动坐到比利旁边时,整个人一动不动。怕自己稍有动作,比利就会走开。他只偶尔斜过眼去看,而比利的视线永远落在手里的文件上。那些文件其实未必真有那么重要,可比利总是把它们拿得很稳,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刚好挡住两个人之间那条本该走通的路。维塔斯看着他的侧脸,看见窗外光线落在他睫毛上,又移到他指尖。他想开口,可一句话到了喉咙口,就变成一口沉默咽回去。不敢太主动,他的手抬起又放下。那只手在膝上停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轻轻攥住自己的衣角。他索性把自己锁进剪辑室。
      剪辑室里常年亮着一盏台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素材,反复播放,反复删改。他坐在那里,像坐在一个不会有人敲门的地方。偶尔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他会停下来听,听那脚步是否在门口停留。可大多数时候,脚步只是经过,很快消失。他便继续低头,把一段画面剪短,又接长,再剪短。他觉得,比利好像不在乎。
      小的时候,维塔斯是爱笑的,善良,温柔。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弯下去,像花田里被风吹低的一束花。比利记得他蹲在花丛间,手指沾着泥土,回头喊自己名字的样子。那时的维塔斯会为一只受伤的鸟停下来,会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比利,会在冬天把口袋里的糖分他一半。
      一天,垃圾桶旁传来凄惨的猫叫,他和比利闻声跑过去。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毛湿哒哒的,身上还带着粘液。它缩在垃圾桶边,叫声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比利先蹲下去,伸手又不敢碰。维塔斯脱下外套,把它裹起来。
      “带回去吧。”
      他们把它带去洗澡,温水冲过小猫的身体,它抖得厉害,爪子抓着维塔斯的手指不放。他们喂了些羊奶,小猫喝得很急,嘴边全是奶渍。后来他们给它挂上铃铛,取名维米糕。这个“小东西”就是这么来的。现在,该叫“老东西”了吧。
      庄园里不可以养猫,更何况是一只野猫。比利不能把维米糕带进老宅,只能让维塔斯带回自己家,有空时再来看它。维塔斯家里不大,窗台却总有阳光。维米糕喜欢趴在那一小块光里,铃铛偶尔响一声。比利来的时候,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听见铃铛声,才推门进去。维塔斯给他倒水,两个人坐在窗边,维米糕在中间走来走去。他们说话不多,可那时候,沉默并不让人觉得远。
      庄园里有时会来别的贵人家孩子。他们心高气傲,总欺负比利。比利那时瘦小,站在人前总习惯低着头。维塔斯就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下所有拳头。那些拳头落在他肩上、背上,他不躲,也不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不高的墙,却刚好把比利挡在后面。
      “真是懦弱,和一个花匠的儿子待在一块。”
      这是比利最常听见的话。他听见了,也记住了。他记得维塔斯挡在他前面的背影,记得维塔斯被打之后还回头冲他笑,说没事。可他也记得那些人说“花匠的儿子”时的语气。那些话像细小的刺,不深,却留在心里,很久都不掉。
      后来,他和维塔斯在花田里奔跑。那是秋天,花田里的风带着草叶的味道。比利跑在前面,回头喊维塔斯快一点。维塔斯在后面追,笑声被风吹散。可比利摔倒了,额头磕在瓷砖上,血流不止。维塔斯跑过来,跪在他身边,用手摁住伤口,让血流得慢一些。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花田边的泥土上。比利看见维塔斯的脸,比他自己还慌。
      “你待在这儿,我去叫人。”
      “好。”
      维塔斯站起来,转身跑出去。他跑得很快,花叶从他腿边掠过。可比利看着他跑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花田尽头的拐角吞掉。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女仆匆匆赶来。女仆把他抱起来,转身往回走。维塔斯刚跑出去没多久,比利就被匆匆赶来的女仆抱走了。女仆撞倒维塔斯,他的手臂划开一个大口子。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坐在地上,看着女仆抱着比利越走越远。比利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他。他们隔着一段不长的路,可谁都没有喊出声。
      女仆走后,维塔斯走回了自己家。手臂上的伤口他自己处理了,用布条缠了几圈。那几天他照常做事,只是动作慢了些。他没有去找比利。比利也没有来找他。
      比利的额头缝了三针。之后,他再没见过维塔斯。
      老宅里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安静,规矩。比利的伤口慢慢长好,没有留下伤痕。他有时会走到窗边,看向花田的方向。花田还在,风还在,只是没有人再从那里跑过来。他问过女仆,维塔斯呢。女仆说,不知道。他又问,那维米糕呢。女仆说,不知道。后来他不再问了。他把那些问题收起来,和别的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一个月后,他收到维塔斯的包裹。包裹不大,外面裹着一块旧布。正值冬季,布上带着一点凉意。他拆开,里面是维米糕。维米糕缩在布里,铃铛还在,轻轻响了一声。旁边一张纸条,写着:
      它怕冷,请将它放在暖和的地方。
      比利把维米糕抱出来,放在自己怀里。维米糕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比利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维塔斯给它洗澡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自己旁边时一动不动的手,他想起维塔斯挡在他前面的背影,想起花田里那个跑远的影子。
      维塔斯把维米糕送来了。他没有写别的话。没有问比利好不好,没有说自己好不好,没有说那天他坐在女仆身后,看着比利被抱走时想了什么。他只写了维米糕怕冷。
      可比利知道,维塔斯其实想说的,也许不止这一句。他只是和从前一样,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把最轻的一句放在纸上。
      比利把维米糕放在窗边,那里可以看到园外。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又一声。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冬天很长,花田里没有花。
      他们想和对方更亲近,可下意识的逃避与躲闪,让他们的感情始终停在原地。维塔斯没有再回来。比利也没有去找他。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路,一段沉默,和一只怕冷的维米糕。
      其实比利是在乎维塔斯的。他总无意识想起维塔斯坐在剪辑室里,一个人对着屏幕。想起他把手抬起又放下。想起他坐在自己旁边,一动不动,只怕自己走开。可比利那时不知道。他以为维塔斯不在乎。他以为那些沉默是疏远,那些躲闪是不想靠近。他不知道维塔斯也在等他,等他先转过头,等他说一句话。
      可他们都没有说。
      维米糕在床边了。铃铛偶尔响一声。比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老了,动作慢了,可还是喜欢暖和的地方。比利把它往阳光里挪了挪。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窗外的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吹动窗帘。比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等的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的身边,可他还是看着。他会开口,说一句憋了很久的话。比利也会转过头,不再看手里的文件。
      可那只是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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