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山 马车在出城 ...
-
马车在出城六十里后开始打滑。
前一夜的元夕大雪覆盖了官道,车辙在积雪下压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收了沈槐的碎银时拍着胸脯说这路他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车赶到三百里外。可当马蹄第三次陷入暗冰坑中时,他回头掀帘的脸色已经变了。
“姑娘,前面路况实在不好走。再往前就进山了,这段路平时就少有人烟,雪天更是……”
沈槐从怀里摸出那卷碎银,又添了三块,隔着车帘递出去:“老人家,送我到山脚下就行。”
车夫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叹了口气把马鞭重新扬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田埂被雪覆成连绵的白丘,再往前走,官道收窄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山路,两边的枯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地晃着。
从城郊客栈歇了半宿后重新上路,天色依旧蒙昧。厚厚的云层压着山脊,透不出一丝日光,整个天地像被扣在一只灰白的碗里。沈槐蜷在车厢角落,把青布包袱抱在怀里当暖炉,手指藏在袖中反复摩挲那半枚玉珏。玉珏上的“澜”字已经被她默念了无数遍,每念一遍,心口就安定一分。
然后马车猛地顿住了。
沈槐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额头磕在车厢板上,磕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她撑起身掀帘去看,车夫已经跳下了车,正蹲在前轮旁扒拉积雪。
“姑娘,车轮陷进石缝里了。”车夫站起来拍手上的泥雪,脸色比方才更难看,“这地方叫鬼愁坡,往前二十里都没有村子。我这老马拉不动了,姑娘你看……”
沈槐拢紧斗篷跳下车。山风扑面而来,刮得她鬓发乱飞,她伸手接住被风吹卷的斗篷帽檐,鼻端都是雪与枯草混合的冷冽气息。车轮确实卡在一块突出的山石和一道暗沟之间,老马四蹄打滑,在雪地里刨出几道深深的蹄痕。
“我帮您推。”
“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这身子骨……”车夫连连摆手,但沈槐已经把包袱背在身后,蹲下去用肩顶住了车厢尾部。
她的力气太小了。十六年病弱之躯,哪怕这三个月因为蛊毒渐重而吃得更少,她使尽全身力气推上去,车厢纹丝不动。车夫在前头抽着马鞭喊号子,老马喷着白气拼命蹬蹄,车轮在石缝边缘卡得死死的。
最后是老马忽然惊了。不知是被山风里什么动静吓到了,它猛地扬蹄嘶鸣一声,车身剧烈一晃,车轮终于从石缝里脱了出来,但脱出来的方向是向外的。整辆马车顺着山路的坡度往后溜了半丈,车夫连滚带爬地拽住缰绳,车身堪堪停在一丛枯灌木前。
沈槐被车厢后退的力道带得跌坐在雪地里,斗篷上沾满了半融的冰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看到车夫的脸已经煞白。
“姑娘,我实话跟你说罢。”车夫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嘴唇冻得发紫,“这鬼愁坡后头的山路入冬后就没走过大车了,我方才已经看见前头有塌方的碎石堆,马车过不去。你要去的伽蓝寺还在深山里头,步行少说还得走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粮,塞进沈槐手里:“这银子我不要了,你收着。我得趁天没黑之前把车掉头赶回去,姑娘你……你若是执意进山,顺着这条路往北走,过了前面那片松林,能看到一条被雪盖了大半的石阶道。沿着石阶往上,伽蓝寺就在山顶。”
沈槐把干粮收进包袱里,对车夫福了一礼:“多谢。”
车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肩,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翻身爬上马车掉头而去。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一道崭新的辙印,渐渐远去,渐渐被落下的雪重新覆平。
山路上只剩下沈槐一个人。
风比方才更大了,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细雪粒砸在脸上像碎冰。她把斗篷的帽子拉到最低,低着头往北走。脚下的积雪踩下去没到脚踝,她穿了鹿皮短靴,可靴筒里还是灌进了雪水,脚趾冻得发木。
松林比想象中更密。枯枝被雪压弯了腰,从路两侧探出来划着她的斗篷边角。林中光线暗沉,头顶的云层透下来的微光被层层松针筛过,落到地面只剩稀薄的灰白。她走了一程,鞋底的雪水混着泥浆越沾越厚,每一步都像踩在黏稠的沼泽里。
然后那三道青痕开始发作了。
起初只是指尖微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指甲下面轻轻蠕动。她没有理会,裹紧斗篷继续赶路。可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从掌心顺着腕脉一路向上窜,途经之处血管像被人拧成了结。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弯下腰时额头的冷汗砸进雪里,融出几个小小的凹坑。
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或许是因为她逃了出来,离开了侯府里国师那炉“安神香”的镇制范围,她体内被压制了多年的东西开始失控了。金线血从鼻腔里无声滴落,她抬手去擦,手背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痕迹,血丝里那缕金线比昨夜在梳妆台上看到的更亮、更密。
她不能停在这里。
母亲那张泛黄地图上的标注她反复看过无数遍,伽蓝寺在山顶,过了松林之后有一段石阶。她现在连松林都没有走出去,脚步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脚都要把靴子从雪泥里拔出来。斗篷的下摆被雪水浸透后重了不止一倍,拖在她身后像一道潮湿的坠子。
她咬着牙走完了松林最后一段路。
眼前骤然开阔时,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松林尽头是一道极陡的山坡,坡上覆着厚雪,雪下面隐约能看到石阶的轮廓,但石阶年久失修,断裂的碎石被雪半掩着,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打滑。坡顶隐在灰白的云雾里,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沈槐把包袱在背上重新系紧,踩着第一级石阶往上爬。
她记不清自己爬了多久。石阶在积雪下时隐时现,她有时踩到完整的石面,有时踩到松动的碎石,身子晃了又晃,全靠手指抠住阶旁冻土里露出的草根才稳住重心。体内的蛊毒在剧烈运动下愈发凶猛地翻涌,她的呼吸越来越短促,每吸一口山间的冷气,胸腔里就像被冰棱刮过。
金线血不再只是滴落,开始顺着她的下巴和颈侧蜿蜒而下,染红了斗篷的前襟。脚踝以下的靴子彻底冻成了硬壳,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几级石阶她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磕出了血,雪地上拖出长长一道暗红色痕迹。雾气越来越浓,她抬眼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直觉一寸一寸往前挪。指尖的青痕变成了暗紫色,在她撑地的掌心上一鼓一鼓地跳动。
然后她看见了光。
隔着浓稠的夜雾和飘落的雪,一豆昏黄的烛火浮在黑暗里,像海上的孤灯。那是一座寺门的轮廓,青灰色的墙垣被积雪覆了大半,门板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那道细细的光线。
伽蓝寺。
沈槐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踉跄扑到门前。她抬手拍门,手指冻僵了,拍上去的声音闷而钝,像枯枝敲在朽木上。她拍了一遍,又拍了一遍,门内没有任何回应。风雪从她身后灌过来,拍得门板微微震颤,她的身体也跟着那道震颤往下滑。
她已经喊不出声了。嗓子干裂,喉头的血腥气翻涌上来堵住了一切声音,她只能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那扇冰凉的门板。视线开始模糊,门缝里的烛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可她的指尖距离那道门缝越来越远,越来越低。
然后她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声音。
锁链拖过青砖地面的声响,沉而缓,带着金属与石面摩擦的冷硬。那声音从门板深处越来越近,最终在门后停住了。一道极轻的男声穿过门缝传出来,被夜风削得只剩薄薄一片,像刀刃贴着水面划过。
“……又是来求蛊的?”
沈槐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的身体从门板上滑下去,整个人跌坐在门前的雪地里,斗篷散开,怀里的玉珏从衣襟内袋滚落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边。那半枚玉珏上的微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白润的玉面映着门缝里透出的烛火,像一枚坠落凡尘的月。
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漫长而缓慢,像一扇许多年未曾开启的门第一次被人推开。风雪猛地灌进门内,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沈槐看见一双穿着旧僧鞋的脚停在面前。那人蹲下来的时候,袖口拂过她脸上的血和雪混在一起的水渍,带着一点极淡的药草苦味和某种更冷的、像深潭底层的寂静气息。
她抓不住他的脸。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她只能感觉到一截温热的腕骨贴上了她冻僵的手指。那腕骨上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而柔,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指腹,像一条在冬眠中被惊扰的小蛇。
她下意识攥紧了那截手腕。
那人没有抽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槐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久到风雪把他肩上的僧袍覆成了白色。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臂从她身下穿过,将她整个人从雪地里端了起来。那人的胸腔很薄,心跳缓慢而克制,每一下都像在用尺子量着分寸。
烛火在她闭上的眼前晃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涟漪。她被抱着穿过那道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风雪被关在外面。空气中漫着陈年松木与熏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点铁锈似的冷意,从抱着她的那人身上一层一层地漫出来。
她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那截腕骨。指缝里血和雪混在一起,在那人腕间留下一道潮湿的抓痕。他停了一步,低下头,似乎看了她的手指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往烛火更深处走去。
沈槐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半瞬,感觉到那人把她的手腕轻轻翻了过来。她的指尖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三道蛊痕在冷意中微微发着幽光。那人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道最深的青痕,按上去的力道像在探一截快要断掉的琴弦。
然后她把那根弦握得更紧了。
他把她放在了一张硬榻上。榻面铺了一层薄褥,褥子下有稻草的窸窣声,粗糙的麻布蹭着她后颈的皮肤。她感觉有人把斗篷从她身上解了下来,把湿透的靴子褪了,又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带着陈旧的棉絮气息和一股压不住的药草苦味。
然后是锁链重新拖过地面的声音。那人走开了几步,停在烛火旁边,似乎在低头看她什么。
沈槐半睁开眼。
烛火昏黄而摇曳,她只看清了一个模糊的侧影。白衣,旧僧袍的领口洗得发白,后颈处有极浅的纹路蔓延上来,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那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搁着一截干净的棉布,正把她方才吐在雪地里的那些带着金线的血一点点蘸起来,凑到灯下细看。
然后他转过了头。
沈槐没能看清他的五官。烛火在她眼里碎成了一片模糊的暖光,她就着那点光看见了自己的手腕。她的右手腕上不知何时被系上了一根红绳,绳结系得松垮,颜色褪成极淡的粉,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红绳中段微微鼓起来一块,有什么细小的活物在里面缓缓游弋,隔着绳面触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一蹭一蹭的。
那东西很温暖。她冻僵了整夜的手腕在被它蹭到的地方,像泡进了温水里。
白衣僧人把粗瓷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背对着烛火转过身来。沈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落下来,像一片雪坠进深井里。
“金线血,饵蛊晚期。”
他顿了一下。
“最多再活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