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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夕 西凉侯府的 ...

  •   西凉侯府的元夕夜宴是在戌时三刻正式开席的。

      沈槐坐在偏院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看自己指尖的第三道青痕。那青痕从指甲根部蜿蜒而上,像一条蛰伏的蛇,已经爬过了第一个指节。她用指尖按了按,不疼,只是微微发凉。大夫上个月来诊脉时说过,等这道青痕爬到第二个指节,她就不用再吃药了。当时她没问为什么,因为她看见了大夫缩回去的手和躲闪的眼睛。

      不吃药的意思,就是不必再治了。

      窗外传来前院的笑语声和丝竹管弦,元夕的花灯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侯府的夜宴年年如此,歌姬舞姬、珍馐美酒、达官显贵往来如织。她的父亲西凉侯端着酒杯在前厅周旋,她的长姐沈珺以一袭石榴红裙坐镇主位,鬓边那支点翠凤钗是国师年初所赠,满京城都在传西凉侯府的大小姐得了国师青眼,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沈槐没有收到夜宴的帖子,也从未收到过。她是西凉侯府的三小姐,却像这座宅子里一个沉默的影子。有人说她生来带病,不祥,不宜见客。也有人说她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母亲怀她时受了惊,七个月就早产,生下来时只有猫儿那么大,哭都不会哭。侯爷请过无数大夫,每个大夫都摇头,后来就没人再请了。

      她把手指从铜镜前缩回来,拢进袖中。桌上放着一碟没有动过的元夕汤圆,是丫鬟小檀端来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小檀每次端东西来都不敢多看她,放下就走,仿佛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带着病气。沈槐不怪她,换作自己是丫鬟,也不会愿意伺候一个随时会咽气的主子。

      院门忽然响了。不是小檀那怯生生的脚步声,而是绣鞋踩着石阶的轻快节奏,带着一股子笃定的气势。

      沈槐抬起眼。

      沈珺推门进来时,身后的廊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披风,满身都是前厅的酒气与香粉味,但笑意盈盈,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描金香炉。

      “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沈珺把香炉放在梳妆台上,随手拉了张绣墩坐到沈槐身侧,“前厅热闹得很,父亲方才还问起你。”

      沈槐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炉身描着缠枝莲纹,盖子上镂空刻着凤穿牡丹,香气的确是上好的沉水香,甚至比前厅用的还要精贵几分。但她的鼻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样,沉水香的甜腻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某种活物借着热气在悄悄蔓延。

      “姐姐怎么来了?”沈槐往绣墩内侧挪了半寸。

      沈珺俯身拨了拨香炉里的炭火,手腕上那对玉镯碰出清脆的响。“国师大人新赐的安神香,说是有镇定凝神之效。我闻着极好,想着妹妹近日睡不安稳,就匀了一炉来。”她转过头笑,烛光映着她雪白的面颊和殷红的唇,“妹妹闻闻,是不是比寻常的沉水香更清透些?”

      安神香。沈槐鼻端那股异样的流动感在“安神”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膨大了,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鼻腔往颅骨深处钻。她的后脑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整个胸腔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五脏六腑都在向内坍缩。

      她来不及回答,一口腥甜已经涌上了喉头。

      那口血吐在梳妆台上时,沈珺的绣墩“吱呀”一声向后撤了半尺。描金香炉被碰倒在桌面,余烬溅出来烫坏了半幅帕子,但沈珺没有立刻去扶。她盯着沈槐呕出来的那滩血,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血里有一缕极细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妹妹!”沈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慌张,她扑过来扶住沈槐的肩膀,帕子按上她的嘴角,“怎么会这样?我马上叫人去请大夫!”

      “不必了。”沈槐把她的手轻轻推开,用自己袖中的帕子擦净嘴角,“大夫上个月就说过了,再吐血也不用叫他了。”

      沈珺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槐正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然后沈珺脸上的慌张变成了更深更浓的疼惜,她重新握住沈槐的手,掌心温热而潮湿:“妹妹别说这种话。国师大人说过,你的病不是不治之症,只要安心静养,总有办法的。”

      香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那股异样的流动感也随之消退。沈槐低头看着桌面尚未干透的血迹,金线正在慢慢消散,像一条被阳光晒化的蛇。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咳出的血,也是这样的,在帕子上蜿蜒成细细的金丝。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那是母亲吃的药丸融化的痕迹。后来她长大了,被关在这座偏院里看了十多年的书,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箱笼和信笺,才知道那种金线血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一直不确定,母亲的金线血是主动染上的,还是被人种进去的。

      “姐姐。”沈槐抬起头,对沈珺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我想歇息了。香炉姐姐带回去罢,这香太烈,我闻着有些头疼。”

      沈珺看了她片刻,没有勉强。她把香炉收回手中,起身时裙裾拂过绣墩边缘,带起一阵冷冽的风。那风里裹着前厅的脂粉气和酒气,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气。沈槐闻得出来,因为她这具病弱的身体,对蛊这种东西已经敏感了太久。

      “那你好好歇着。”沈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映得她的轮廓像一幅剪影,“明日我让丫鬟送些新蜜饯来,你爱吃的青梅脯。”

      门合上了。

      沈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偏院的灯油快尽了,火苗在灯盏里缩成豆大的一点,勉强照出梳妆台上那滩半干的血迹。她没叫人添油,也没擦那滩血,只是静静坐着,听前院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听更深人静之后,整座侯府沉入元夕的夜色里。

      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隔着一道院墙,两个人压低了嗓门在墙根下交谈。一个是沈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听兰,另一个是侯府的管家刘伯。他们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沈槐的耳朵在黑暗中自动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三小姐方才又吐血了,金线血。”

      “大小姐吩咐过了,国师大人三月后就亲临侯府,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接手。这之前,她爱吐多少吐多少,别让她出院子就行。”

      “可是大夫说……”

      “大夫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在谁肚子里。”

      脚步声远去了。

      沈槐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连那三道青痕都在隐隐作痛。原来是这样。她被关在这座偏院里十几年,不是因为她病重不能见人,而是因为她体内的东西还没长好。她是被养在笼子里的一味药引,等到三月后国师来了,就可以采摘了。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母亲留下的零碎手记里隐约提过一个词。

      饵蛊。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桌沿缓了半晌才直起身。灯油终于燃尽了,火苗“啪”地跳了一下,整间屋子陷入纯粹的黑暗。元夕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照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沈槐摸到箱笼边,蹲下来,把最底层那个已经发了霉的樟木箱子拖出来。

      这口箱子是母亲留在她身边的唯一遗物。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收好”,却没有说收好什么。沈槐十六岁那年才在箱底摸到一个暗格,撬开后发现里面只有半枚玉珏。玉质温润,通体透白,断口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刻意一分为二的。

      今夜她把那半枚玉珏重新捏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玉珏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素白,可她总觉得这玉里藏着什么东西,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热,像一枚随时会被唤醒的脉搏。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塞在她枕头下的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片干枯的糖纸,不知放了多久,纸面上的彩绘图案已经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连原本包的是什么饴糖都看不出来了。那时候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把一片糖纸和半枚玉珏一起留给她,她甚至因为这过于寒酸的遗物而偷偷哭过一场。

      现在她把那片糖纸从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和玉珏放在一起。糖纸和玉珏之间没有任何可见的关联,但她的指尖触到糖纸边缘时,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像是十年前的某个瞬间被人远远地拽了一把。

      元夕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她把玉珏和糖纸分别收进怀中,重新合上樟木箱子,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细软。

      她不能等到三月。她还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饵蛊究竟是什么、怎么解、去哪解,但她至少清楚一件事:留在侯府等死,和逃出去赌一线生机,前者是必然,后者是可能。而她的母亲在临终前把玉珏和糖纸同时塞给她,总不会只是为了让她在临终前缅怀一段吃糖的童年。

      她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衣裳,一卷碎银,母亲留下那本缺了封皮的旧手记。她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青布包袱里,系紧带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内袋里那半枚玉珏,它在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偏院的后门她没有走,因为后门通着侯府花园,夜里巡夜的护院每隔半个时辰走一遭。她走的是母亲那间废弃旧屋的通往后巷的暗门。这扇暗门是她十三岁那年无意中发现的,位置隐蔽在旧屋书架的夹墙后面,连侯府的仆从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她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记住,因为她隐约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用上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推开暗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后巷空无一人,元夕的子时刚过,家家户户都歇了灯,整条巷子铺着薄薄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蓝。沈槐拢紧斗篷,把青布包袱抱在怀里,脚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巷口停着一辆青毡马车,是她提前让小檀帮忙租的。小檀虽怕她,可到底伺候了她三年,沈槐以“想去城外山上拜佛”为由让她去租车时,小檀没多问,只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畏惧也有同情,沈槐接住那目光,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感激。

      她踩着积雪爬上马车,车帘放下时,檐角的元夕灯笼还在风中慢慢转着,把“侯府”两个大字映得忽明忽暗。沈槐把包袱抱在膝上,车夫甩了一鞭,马蹄踏雪而去。

      马车驶出巷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元夕的花灯映照下依旧气派堂皇,里面的人还在通宵宴饮,丝竹声隐隐约约追出来,被夜风撕成零碎的片段。没有人发现偏院的三小姐不见了。他们的饵蛊已经长熟了,采摘之前不会有人来查看那只笼子。

      沈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珏,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玉珏在暗处依然泛着温润的光,她用力掰了一下,玉珏原本严丝合缝的断面处竟被她掰开了一道细缝。细缝里嵌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她凑近月光仔细辨认。

      “澜。”

      沈槐把玉珏重新合拢,攥在掌心里。她的指尖在三道青痕之上微微发着抖,但心跳却前所未有地稳。母亲留给她半枚玉珏,玉里刻着一个字。这字是人的名字,还是地名,又或是某种暗语,她尚不知道。但至少今夜她不比昨夜更无知了。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元夕的残雪覆在京城青灰色的屋檐上,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延展如沉睡的巨兽。马车正驶向城门方向。出城之后往哪里去,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母亲遗物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一处深山中的古寺,寺名她已经辨认出来了,叫伽蓝寺。

      她不知道伽蓝寺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澜”字和这座寺之间是否有关联。但她知道母亲用这半枚玉珏把她指向了那里,而她是母亲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母亲把玉珏和糖纸一起留给她,把饵蛊也留给了她,把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也留给了她。

      她把玉珏贴在心口,那枚玉在衣襟下散发着持续的微温,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马车辘辘行过积雪的街巷,元夕的花灯渐次落在身后,整座京城在夜色中缓缓退去。

      沈槐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她要在自己的命被采摘之前,走出这座养了她十六年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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