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守蛊人 沈槐是被一 ...
-
沈槐是被一阵药草的气味熏醒的。
那气味极其古怪。初闻是苦的,浓烈刺鼻,像黄连与艾草同锅熬了三天三夜,可苦味散开后底下又浮出一丝极淡的甜,像久旱后的草根浸了雨水。她从未闻过这样的药味,侯府的药方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味,温补的、清热的、安神的,每一帖她都喝得出成分。可这药味她辨不出,陌生得像从另一重天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窄榻上。榻面铺了薄褥,褥子下垫着干稻草,粗麻布面蹭着她的脸颊,有些扎人。身上的湿衣裳已经被人换下了,换成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袍,灰白布面洗得起了毛边,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她自己的指尖。头发也干了大半,散在枕面上,发梢还能闻到雪水与松脂融在一起的味道。
屋子不大。四壁是青砖砌的,墙缝里嵌着干苔,屋顶横梁上悬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缩在灯盏里安安稳稳地烧着,不跳也不晃。窗户糊了厚厚一层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被滤成暖白,看不出外面是几时了。
她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刺痛已经消退了,三道青痕虽然没有消失,但颜色淡了许多,像褪了色的旧墨迹。她试着撑身坐起来,身体虽然还是软的,却不再是昨夜那种每一寸骨头都在往下塌的虚弱了。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右手腕。
一根红绳系在那里。绳子的颜色褪成了极浅的粉色,像是被洗过太多遍,又像是被什么人长年累月地摩挲过。结扣打得草率,仅是一个松松的死结,尾端拖了一小截线头。红绳中段微微鼓起来一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地动着。
她把左手的指尖轻轻按上去。隔着绳面,她摸到了一截极其细小的蠕动,温热而柔缓,像一条蜷缩着的小虫在冬眠里翻身。那东西在她按上去的瞬间停了半拍,然后慢慢地朝她指尖的方向挪了挪,隔着绳面轻轻一顶。
不疼。那一顶落在她的脉搏上,像什么东西在试探着她的心跳。
“别碰它。”
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沈槐抬起头,那个白衣僧人正坐在窗边一张旧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液面浮着几缕淡金色的丝线。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银针,正把碗里的金线丝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动作极稳,像在拆一件极精细的旧物。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昨夜没有看清的五官在日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了。他很年轻,比她以为的年轻得多,下颌削瘦,眉骨极深,眼尾微微上扬着一道伶仃的弧度。僧袍的领口洗得发白,右肩处有块旧补丁,针脚细密而工整。他的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像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在灯下几乎能看到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他不是僧人。沈槐注意到他头顶有发,虽然剃得极短,发茬是乌青的,而且他眉心没有香疤。他只是穿着一件僧袍。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木板。
那人把最后一根金线丝从碗里挑出来,搁在干净的棉布上晾着,然后放下银针,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瞳仁里没有灯火的反光,安静得像一潭映不出月的水。
“守蛊人。”他说,“这座寺里只有两种人会来。求蛊的,和送死的人。你看起来更像前者。”
沈槐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过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旧棉袍,又看了看腕间的红绳,沉默了片刻:“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我。”
他说得坦然而平淡,没有任何试图解释或掩饰的意思。沈槐的耳根微微热了一瞬,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动。她不是寻常的深闺小姐,十六年来被关在偏院里读过的书里,没有一本教过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她选择忽略那点热度,直接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方才说我是来求蛊的。我求什么蛊?”
守蛊人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榻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身看她时,僧袍的领口微微敞开,沈槐注意到他的后颈处确实有纹路。那纹路从衣领边缘蔓延上来,青灰色,细密如蛛网,和她在镜子里见过的饵蛊青痕完全不同。饵蛊的青痕是一道一道的,像蛇爬过的轨迹。而他身上的纹路是网状的,每一道纹线都连着另一道,密密麻麻铺满了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
“你的血是金线血,金线是饵蛊晚期才有的特征。饵蛊分三个花期,初花期只有青痕,盛花期青痕爬过指节,晚期的标志就是金线血。”他伸手指了指窗边桌上那碗暗红色的液体,“你昨夜吐了半碗,金线的密度比上个月死在寺门口的那个女人高了至少三成。”
沈槐的呼吸顿了一下:“有人死在这里?”
“很多。”守蛊人重新坐回竹椅上,语气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炫耀,像在陈述一件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饵蛊不是不治之症。但解法只有一种,就是用另一种蛊把它吃掉。”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沈槐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落下去,看到他腕间也系着一根红绳,和她腕上这根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他那根红绳中段鼓起来的部分比她的更大,鼓动也更明显,隔着绳面能看到里面那东西的轮廓,约摸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正安安静静地盘踞在绳结之下。
“这是蛊王。”他说,“以蛊王为引养出的子蛊可以吞噬饵蛊。子蛊入体后,饵蛊会被慢慢分解,青痕褪去,金线血消失。但代价有三。第一,子蛊需要宿主以血喂养三年,每日三滴,不能间断。第二,宿主不能离开蛊王太远,否则子蛊会因失去母蛊感应而暴动。第三,三年之内子蛊若被外力强行剥离,宿主五脏俱焚。”
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的痕迹。那痕迹很浅,像雪地上刚落的薄霜,稍纵即逝。
“你是饵蛊晚期。留在寺里养蛊三年,我可保你性命。”
沈槐把这段话在脑中过了三遍。她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伸手从枕边拿起了自己的青布包袱。包袱被放在榻头,已经被仔细擦过了,表面的泥水痕迹还在,但里面的东西被人翻动过。那半枚玉珏不在包袱里了。
她的手指顿住了。
“你拿走了我的玉。”
守蛊人没有任何否认的意思,他从僧袍的暗袋里取出那半枚玉珏,摊在掌心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玉面上泛起温润的白光。他的指尖微微收拢,拇指按着玉珏表面的断口处,力道很轻,但沈槐注意到他按了很久。
“这玉是我母亲的。”
“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沈槐辨不清的东西。苦涩、克制、还有一点被压到了极底的震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水面上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便沉下去了。
“你母亲……是谁?”
沈槐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可信几分,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昨夜她踏出侯府的那一刻,就赌上了全部。她把母亲的名字告诉了他。
守蛊人的拇指在玉珏断口处微微一顿。他低下头,把那半枚玉珏翻了个面,用指甲沿着断口内侧的一道极细的暗痕轻轻一挑。沈槐看见那道暗痕被他挑开了一条细缝,和她昨夜在马车里发现的缝隙一模一样。缝隙深处嵌着那个针尖刻的小字,在日光下比昨夜更清晰。
“澜。”
他念出了那个字。声音很轻,轻到沈槐几乎以为是她的幻觉。他的指尖在玉珏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珏重新合拢,递还给她。
“这枚玉珏我收下。”他说,“蛊也不白解。你留在寺里三年,以血养蛊。三年后,你体内的饵蛊会被子蛊彻底吞噬,你的命我替你保住了。但你要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守蛊人没有回答。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来,沈槐这才看到他僧袍下摆的暗处,一截铁链从他左脚踝处延伸出来,另一端固定在墙角的铁环里。铁链不长,堪堪够他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榻前。
他走到门边时停住了。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他后颈的蛛网纹路上。那些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发着青黑色的光,像活物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槐忽然开口:“你自己的蛊,谁帮你养?”
守蛊人的脚步顿在门槛处。他没有回头,但沈槐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瞬,像被什么刺中了某个没有防备的地方。
“我的蛊,”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有人养。我是蛊王天生的宿主。蛊王不死,我的命就能续。但它发作的代价是我不能离开这座山,也不能动情。前者我已经接受了,后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尾音沉下去的时候带了一丝极其克制的涩意。沈槐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肩上,锁链在他脚踝处微微晃动,铁环摩擦着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根褪色的红绳,绳结里那截被她遗忘了十年的糖纸星星正在日光下透出一点模糊的彩色轮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假山后面递给那个小乞丐的那颗饴糖,糖纸的花纹是藕荷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金色小点。
和这根红绳结扣里露出来的那截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玉珏攥进掌心,抬眼看向门口那个被锁链困住的身影。
“我留下来。”她说,“三年。但你不许骗我。”
守蛊人转过头。日光从门缝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沈槐几乎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我从不骗人。”他说,“骗人的是蛊。”
他重新走回榻边,从竹椅旁的药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银瓶,拔开瓶塞,用银针在瓶口蘸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那液体落在沈槐腕间的红绳上,绳中那团小东西忽然活跃起来,隔着绳面轻轻撞了她一下,然后像闻到什么似的,开始朝着那一滴液体聚拢。
“第一滴。”守蛊人把银瓶收回袖中,垂眼看着她的手腕,“饵蛊的扩散已经被子蛊挡住了。接下来三年,你每日用自己指尖的三滴血喂它。喂完之后把红绳系紧,不要让它跑出来。”
沈槐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根红绳,绳结打得草率,线头拖在外面。她伸手想把它重新系一下,手指却不太灵活,冻伤的部位还肿着,捏不住那截细线头。
守蛊人看了她片刻,俯下身,从她指尖把绳头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比她想象的凉,骨节分明而修长,认认真真地把那根红绳拆开重新打了一个结。结扣比他之前系的紧了许多,尾端收得干净利落,严严实实把那团蠕动着的小东西裹在了绳面下。
“系好了。”他松开手,直起身时袖口拂过她的腕骨,带起一阵极轻的衣物摩擦声。
沈槐看着腕间那个新结,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脉搏。隔着绳面,子蛊在她指腹下轻轻蹭了一下,像一个初生的幼兽在试探母体的温度。她的心口也随着那一蹭泛开了一阵温热,像冻了太久的四肢终于被一炉炭火烤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守蛊人已经转身走回了窗边,重新拿起那根银针,继续挑碗里剩下的金线丝。日光在他削瘦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清寒的剪影。
“谢澜。”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那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
沈槐把玉珏贴在心口,玉面温润而微沉,像一枚被捂热了的印章。她闭上眼,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澜。澜。他叫谢澜。
她忽然觉得母亲留给她的那半枚玉珏,从她出生起就在等她把它送到这个地方,送到这个人手里。
十年了。那颗糖,终于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