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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沟渠 民国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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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一月至一九五三年,天津。
方天高身份揭晓,为地下工作者,代号"磐石"。
贺昀无尸,立衣冠冢。
招娣于常家班学戏,常班主为其改名昭第,渐有起色。
天津解放后第三天,有人来找方天高。
那天下午,方天高正在天津站里整理文件。解放了,天津站改了名字,叫天津市公安局,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桌子还是那个桌子,只是人换了一批。
方天高还在,还是做文书,抄抄写写,整理文件。
有人敲门。
"请进。"方天高说。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
"方天高同志?"那人说。
方天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是。"
"我叫陈建国,"那人说,"是组织上派来的。盛由知同志让我来找你。"
方天高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方天高:"这是盛由知同志让我交给你的。"
方天高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是盛由知写的,字很工整,说方天高是自己人,代号"磐石",一直在天津站潜伏,现在解放了,可以恢复身份了。盛由知自己的代号是"打油翁",两人一直是单线联系。
方天高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在口袋里。
"方天高同志,"陈建国说,"组织上感谢你这些年的工作。你辛苦了。"
"不辛苦。"方天高说。
"组织上的意思是,"陈建国说,"你继续留在天津,做情报工作。你对天津的情况熟悉,对以前的人也熟悉,继续工作比较方便。"
"好。"方天高说。
"还有,"陈建国说,"你的工资待遇,按正科级算。房子的话,组织上给你安排一套,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继续住。"
"好。"方天高说。
"你有什么要求吗?"陈建国问。
方天高想了想,然后说:"没有。"
"好。"陈建国说,"那你先忙,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陈建国转身走了,带上门。
方天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火折子,把信烧了。
信纸烧成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是石头。
石头不需要证明。
身份揭晓之后,方天高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每天上班,抄抄写写,整理文件,偶尔去开会,偶尔去出差。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一个人,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收拾。
他还是每天下班回家,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看很久。
桌子上还是放着三样东西:钢笔,怀表,照片。
钢笔是贺昀的,怀表是胡康竞的,照片是师傅的。
三个人,都不在了。
方天高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三样东西,然后收起来,放在抽屉里,锁上。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忘记。
有一天,组织上让方天高去整理贺昀的遗物。
贺昀的东西,都放在天津站的仓库里,一箱一箱的,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方天高推着小车,去了仓库,把贺昀的箱子搬出来,一箱一箱地整理。
箱子里有衣服,有书,有文件,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方天高一件一件地整理,分类,登记,然后放到该放的地方。
整理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面,很旧了,边角磨破了,上面没有名字。
方天高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是日记。
贺昀的日记。
字很工整,很秀气,跟贺昀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很精神,很利落。
方天高坐在仓库的地上,一页一页地看。
日记从民国三十四年开始写,写到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写了四年。
前面的日记,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抓人,审讯,汇报,很枯燥,很无聊。
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开始,日记里开始出现一个人。
"八月初十,夜。郊外爆炸声大,火光冲天。胡康竞殁。我站在废墟里,想不通,一个贪生怕死的老油子,怎么会突然不怕死了。方文书说,他是中国人。好一个中国人。"
"八月十五,日本投降。全城沸腾。我站在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想不通,我们打了八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方文书站在我旁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我忽然觉得,他可能知道答案。"
"九月初三,阴。我抓了一个学生,十七岁,很倔,说不怕死。我放了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放了他。我以前不会放的。我变了。"
"十月十五,晴。方文书给我熬了一碗姜汤。很辣,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十一月二十,阴。我在走廊里遇到方文书,想跟他说句话,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很会说话的。"
"民国三十五年正月,雪。方文书的媳妇走了,去了河南,去找常班主。方文书让她走的。他说,她有她的路,我不拦她。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让另一个人走。"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晴。我去了方文书家,他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我问他,人活着图什么。他说,你会找到的。我想,我可能找到了。"
"六月,内战爆发。又打起来了。我又开始抓人,审讯,杀人。但我变了,我开始犹豫,开始放人。我以前不会这样的。我以前觉得,那边的人是敌人,敌人就该杀。现在我觉得,那边的人也是人。"
"八月十五,晴。我审了一个医生,三十多岁,很斯文,审了三天,没审出什么,我放了他。小赵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知道,我变了。"
"十二月二十,阴。我跟方文书说,人活着图什么。他说,你会找到的。我说,我找到了。他看着我,没说话。我想,他可能知道我找到了什么。"
"民国三十六年正月,雪。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方文书站在一片废墟里,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我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他转过身,看着我,没说话。我醒了,枕头湿了。"
民国三十六年三月,晴。今天放了一个交通员,小赵说我变了。我没变,我只是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不该死在审讯室里。
"六月十五,晴。我去了方文书家,喝了一杯酒。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是很稳。我跟他说,你是块石头,山不移,石不转。他说,我记住了。我想,他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句话。"
"十二月,天津被围。炮声连天,人心惶惶。我知道,天津要完了。"
"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阴。上面的人开会,说撤退之前,要把城西仓库里的那些东西炸了。我说,炸了不会泄露?上面的人说,泄露了也是那边的事。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我想,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正月初九,晴。我去了方文书家,喝了一杯酒。我跟他说,你是块石头,山不移,石不转。他说,我记住了。我跟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害你。他说,我知道。我想,他可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正月十二,夜。我要走了。带着三个兄弟,去城西仓库。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但我不后悔。我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手上沾满了血。但在最后一刻,我想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方文书,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难过。我是沟渠,沟渠阴暗,沟渠低贱,沟渠不起眼,但沟渠也是用来引水的。水来了,沟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这一次,我把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块石头。山不移,石不转。"
"贺昀,绝笔。"
方天高坐在仓库的地上,拿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把日记合上,放在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整理遗物。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哭。
但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个沟渠,在最后一刻,把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方天高回到家,坐在桌子旁边,把日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拿出火折子,把日记烧了。
信纸烧成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是石头。
石头不需要记住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已经刻在石头上了。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方天高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河南寄来的,信封上的字很工整,很秀气。
方天高拆开信,看了一眼。
是招娣写的。
"先生:
我到河南了,找到了常家班,见到了常班主。
常班主人很好,看了先生的信,又听我唱了一段,就收下我了。
我现在在常家班学戏,每天早起练功,喊嗓子,学身段,很辛苦,但我很开心。
常班主说,我嗓子好,有天分,好好学,将来能成角。
先生,常班主给我改了名字。
她说,招娣这个名字,是招来弟弟的意思,不好。她给我改了个名字,叫昭第。昭告天下的昭,状元及第的第。
常班主说,唱戏的,也要有自己的门第,自己的脸面。
先生,我以后就叫昭第了。
先生,我眼睛不好,左眼看不清,但右眼好,能看剧本,能唱戏。我还能打杂,能烧水,能做饭,什么都能干。
先生,常班主说,现在国家太平了,我们唱戏的,也要为国家出力。她在准备巡回义演,为国家募捐。
先生,我也想为国家出一份力。
先生,你放心,我会好好学戏,好好唱戏,不给你丢脸。
先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昭第
民国三十八年四月"
方天高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纸笔,给昭第写回信。
"昭第:
信收到了。知道你在常家班很好,常班主给你改了名字,我就放心了。
昭第,好名字。
好好学戏,好好唱戏,不用惦记我。
眼睛不好,不要太累,注意休息。
有什么事,随时写信。
方天高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
写完,方天高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贴好邮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寄了出去。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石头会记住,那个女孩,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做了她想做的事,有了新的名字。
民国三十八年清明,方天高去上坟。
他先去了狗剩的坟。
狗剩的坟在天津城外的小山坡上,面朝南方,坟前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狗圣"两个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齐天大圣,狗剩大王。
方天高在坟前放了一包烟,老刀牌的,狗剩以前卖的那种。
他蹲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然后他去了胡康竞的坟。
胡康竞没有尸体,只有衣冠冢,在天津城外的公墓里,坟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胡公康竞之墓",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初十,殉职。
方天高在坟前放了一瓶酒,胡康竞以前爱喝的那种。
他蹲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最后,他去了贺昀的衣冠冢。
贺昀也没有尸体,只有衣冠冢,跟胡康竞的坟挨着,坟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贺公昀之墓",下面没有刻字。
方天高在坟前放了一支钢笔,跟贺昀那支一样的,黑色的,笔帽上没有刻字。
他蹲在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支贺昀的钢笔,放在坟前。
两支钢笔,并排放在一起。
一支是贺昀的,笔帽上刻着"H"。
一支是方天高买的,笔帽上没有字。
方天高蹲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哭。
但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些在黑暗中燃烧的人,记住那些在沉默中爆发的人,记住那些用生命照亮前路的人。
石头会记住。
一九五一年,方天高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还是从河南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更秀气了。
方天高拆开信,看了一眼。
是昭第写的。
"先生: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你还好吗?
我在常家班很好,戏越唱越好了,常班主说,再过两年,我就能挑大梁了。
先生,跟你说个大事。
常班主捐了一架飞机。
先生,你知道吗?常班主带着我们,巡回义演了大半年,演了一百七十多场,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筹集了一笔钱,捐了一架战斗机,叫'香玉剧社号'。
先生,我也参加了义演。
虽然我只是个配角,只能在边上唱几句,但我也参加了。
先生,常班主说,这架飞机,是我们所有唱戏的人,一起捐的。
先生,我捐不了整架飞机,但这架飞机上,有一颗螺丝,是我捐的。
先生,报纸上都登了,都说常班主是爱国艺人,是人民的艺术家。
先生,我很高兴。
我终于,也能为国家出一份力了。
先生,你放心,我会好好学戏,好好唱戏,不给你丢脸,不给常班主丢脸。
先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昭第
一九五一年十月"
方天高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跟师傅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笑。
但石头会记得,那个女孩,终于,也能为国家出一份力了。
一九五三年,天津。
解放四年了,天津变了很多。
街上的人多了,店铺多了,灯多了,笑声多了。
天津站还是那个天津站,但人换了,事换了,连名字都换了。
方天高还在,还是做文书,抄抄写写,整理文件。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一个人,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收拾。
他还是每天下班回家,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看很久。
桌子上还是放着三样东西:钢笔,怀表,照片。
钢笔是贺昀的,怀表是胡康竞的,照片是师傅的。
三个人,都不在了。
有一天,方天高收到了一个包裹,从河南寄来的。
包裹里有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信是昭第写的,说她已经开始挑大梁了,唱得很好,很受欢迎,常班主说,她已经成角了。
照片是昭第的戏装照,穿着穆桂英的戏服,头戴凤冠,手持长枪,很精神,很漂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穆桂英挂帅里的唱词: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落款:昭第。
方天高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三声炮",是穆桂英的炮,也是昭第心里的炮。
那个当年在天津街头卖报的小女孩,如今,也能像穆桂英一样,披甲上阵了。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跟钢笔、怀表、师傅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并排放在桌子上。
钢笔,怀表,照片,戏装照。
四个人,三个不在了,一个还在,好好地活着,唱着戏,捐着螺丝。
方天高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四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师傅说的话。
师傅说,你是一块石头,石头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水冲。
师傅说,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能填平沟。
师傅说,沟渠不是坏东西。沟渠是用来引水的。水来了,沟渠把水引到田里,庄稼就活了。
方天高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是石头。
贺昀是沟渠。
狗剩是烟。
胡康竞是酒。
昭第是戏。
师傅是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石头的使命,是记住。
记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黑暗中燃烧的光。
方天高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津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解放了,天津的夜,比以前亮了。
方天高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笑。
但石头会记得,那些笑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