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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磐石 一九五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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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天津。
昭第来津演出,唱《穆桂英挂帅》。
次日,与方天高同往郊外,为苟胜立碑。
是日,晴。
一九五五年十月,天津大戏院。
方天高坐在第三排正中,手里捏着一张戏票,票根已经被汗浸湿了。
台上锣鼓刚歇,穆桂英出场。
头戴凤冠,身穿蟒袍,手持长枪,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沉。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一声唱,清亮,高亢,带着一股豪气,直冲戏院落顶。
掌声雷动。
方天高坐在台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她。
是昭第。
那个当年在电车上怯生生叫卖报纸的小女孩,那个左眼被刺刀划伤、围着灰围巾女扮男装的小女孩,那个叫小胜、叫招娣、如今叫昭第的小女孩。
如今她站在天津的戏台上,唱穆桂英,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戏唱了三个小时。方天高坐了三个小时,没动过,没喝过水,没跟旁边的人说过一句话。
戏散了,灯亮了,观众站起来鼓掌,欢呼,喊"昭第"的名字。
昭第站在台上鞠躬,一次,两次,三次。
方天高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后台走。
后台门口,一个年轻学徒拦住他:"先生,您找谁?"
"找昭第。"方天高说,"我姓方。"
学徒进去通报,片刻后跑出来,脸上带着笑:"方先生,昭第老师请您进去。"
后台很热闹,人来人往,卸妆的卸妆,收拾的收拾。昭第坐在化妆台前,已经卸了大半的妆,露出本来的面目。
她比从前丰润了些,眉眼之间有了名角的气度,但左眼看东西时还是会微微偏头——那是改不掉的旧伤。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方天高,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真来了。"
"来了。"方天高说。
"先生你坐。"昭第拉着他的手按在椅子上,又倒了茶递过来,"先生喝茶。"
方天高接过茶,放在桌上,没喝。
"先生,"昭第站在他面前,手揪着衣角,像个等着先生批作业的学生,"我唱得……还行?"
"好。"方天高说。
"真的?"
"真的。"方天高说,"辕门外那一句,好。"
昭第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眶却红了。
"先生,"她说,"我唱那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天津,都是当年的事。"
方天高看着她,没说话。
"先生,"昭第吸了吸鼻子,"我这次来天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看看他。"
方天高抬起头:"谁?"
"狗剩。"昭第说,声音低下去,"当年那个卖烟的孩子。我走的时候,连他的坟都没去过。先生,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方天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方天高说,"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十月十六,晴。
天津城外,小山坡上。
路上,昭第说:"先生,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在电车上卖报,你买了我一份报,给了我一块钱,不用找。"
方天高说:"记得。"
昭第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方天高没说话。
昭第又说:"狗剩那时候天天说,方先生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方天高看了她一眼,说:"他才是好人。"
昭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狗剩的坟在这里,面朝南方。坟前立着一块旧碑,是方天高当年用刻刀在石头上刻的,三个字:狗圣。
圣人的圣。
十年了,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方天高和昭第站在坟前,都没说话。
昭第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她在路上采的,黄的,白的,很普通,但很干净。
她把花放在坟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上的字。
"狗剩,"她说,声音很轻,"我是小胜。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坟前的草微微晃动。
"狗剩,"昭第说,"我唱戏了。我唱穆桂英,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你当年说你是齐天大圣,是狗剩大王,你要是听见了,肯定又要跟我争,说你唱得比我好。"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狗剩,"她说,"你要是还在,多好。"
方天高站在旁边,看着坟,看着碑,看着昭第,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凿子,一把锤子,还有一块新的石碑。
石碑是他前几天找人打好的,青石板,很平整,还没刻字。
昭第抬起头,看着他:"先生,你这是……"
"重新立一块。"方天高说。
他把新碑放在旧碑旁边,拿起凿子和锤子,开始刻字。
"叮,叮,叮。"
凿子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山坡上传得很远。
方天高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昭第蹲在旁边,看着他刻,看了很久。
第一个字刻好了。
昭第凑过去看:"先生,这是……苟?"
"嗯。"方天高说。
"苟延残喘的苟?"昭第说。
"也是一丝不苟的苟。"方天高说,"当年那世道,能活下来,就是苟活。可他苟活也活得认真——卖烟认真,算账认真,连结巴都结得认真。"
他停了一下,继续刻第二个字。
第二个字刻好了。胜。
方天高放下凿子,看着新碑上的两个字。
苟胜。
"苟活的苟,胜利的胜。"方天高说,"他在乱世里一丝不苟地活过,终于等到了胜利。他配得上这两个字。"
昭第看着碑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配得上。"她说,"狗剩……不,苟胜,他配得上。"
方天高把旧碑拔出来,放在新碑后面。然后把新碑立在坟前,用土夯实,又在碑前摆上那束野花。
两个人站在新碑前,都没说话。
风吹过,坟前的草微微晃动,野花的香味淡淡的,飘过来。
过了很久,昭第开口了。
"先生,"她说,"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叫苟胜了,会不会高兴?"
"会。"方天高说。
"他那个人,"昭第笑了一下,"肯定又要吹牛,说我苟胜大王,终于有个正经名字了。"
方天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昭第看着碑上的"苟胜"两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你说巧不巧?我当年叫小胜,胜利的胜。他叫狗剩,如今叫苟胜,也是胜利的胜。"
方天高看着她。
"我叫小胜的时候,"昭第说,"是个卖报的假小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后来叫招娣,再后来常班主给我改名叫昭第。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换,人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指了指碑上的"苟胜"。
"他呢,"昭第说,"叫狗剩的时候,是个卖烟的结巴孩子,连个大名都没有。如今你给他改名叫苟胜。一丝不苟的苟,胜利的胜。"
她看着方天高,眼睛亮了。
"先生,"昭第说,"小胜走过来了,变成了昭第。狗剩也走过来了,变成了苟胜。这是不是就是……一胜接一胜?"
方天高看着坟前的新碑,看着碑上的"苟胜"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胜接一胜,薪火相传。"
昭第笑了,眼里含着泪。
"对。"她说,"一胜接一胜,薪火相传。小胜变成了昭第,狗剩变成了苟胜。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孩子,从狗剩变成苟胜,从招娣变成昭第。"
方天高点了点头。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和远处城里隐约传来的人声。
两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从山坡上下来,走在回城里的路上。
路是土路,两边是田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光秃秃的。
昭第走在方天高旁边,手里拿着那束从坟前带回来的野花——她没舍得留在那里,说要带回河南,放在戏箱里。
两个人走得很慢,不着急。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方天高停住了。
他看见对面的田埂上,站着一个老道。
那老道站在田埂上,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胳膊上,站姿很特别——背挺得很直,但微微侧着,像在听风。这个站姿,方天高看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老道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白胡子,眯着眼,跟师傅一模一样。
老道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很旧,很干净,头发胡子都白了,垂在胸前。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手里拿着一根拂尘,站在田埂上,看着方天高。
方天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那个姿态,那个拂尘的拿法,太像一个人了。
像他的师傅,张玄清。
方天高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老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再看的时候,田埂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田里的茬子微微晃动。
"先生?"昭第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方天高说。
他站在岔路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
昭第没看见。
那天晚上,方天高回到家。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桌子还是那个桌子。他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子上。
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H",摔坏了,笔尖弯了。
一块怀表,银壳子,表蒙子碎了,指针停在子时三刻。
一张旧照片,边角磨破了,上面是一个白胡子老道,穿着青色道袍,笑得很慈祥。
一张戏装照,昭第的,穿着穆桂英的戏服,头戴凤冠,手持长枪。照片背面写着: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桌子上。
方天高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四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块新手表,上海牌的,今天昭第硬塞给他的,说他的怀表不走了,戴块新的。
手表很新,很亮,放在桌子上,滴答滴答,走得很准。
五样东西。
方天高坐在那里,听着手表的滴答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津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解放六年了,天津的夜,比以前亮多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
只留下那块手表,他拿起来,戴在手腕上。
滴答,滴答。
很轻,但很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津城。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天上的星星。远处有戏班子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知道是哪家在唱。
方天高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哼了起来。
是豫剧《穆桂英挂帅》的调子。
他先哼了两句: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中间顿了顿,又哼了一句: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三句哼完,他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他是石头。
石头站在那里,就镇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