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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崩塌 民国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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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十五日,天津解放。
是日前三日,城西爆炸声大,火光冲天。
贺昀殁。国民党化学武器仓库毁。
是日,无雨。
天津被围了一个月。
攻城的炮声,从远到近,从稀到密,最后变成了连天的轰鸣,震得窗户纸哗哗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起来,震得人心里发慌。
天津站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跑了,有人投降了,有人还在硬撑。文件烧了一摞又一摞,铁盆里的火就没灭过,黑烟从窗户里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贺昀还在硬撑。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转着钢笔,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方天高也还在,每天抄抄写写,整理文件,偶尔去修鞋摊送情报,偶尔去德福茶馆接头。
两个人还是那样,若即若离,似有若无,不挑明,不说破。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那天,贺昀去开会,上面的人说,撤退之前,要把城西仓库里的"那些东西"处理掉。
"哪些东西?"贺昀问。
上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贺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城西仓库,他听说过。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被上面占了,门口有卫兵,谁也不让进。有人说那是军火库,有人说那是实验室,众说纷纭,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
现在他知道了。
里面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从日本人手里接过来的,一直藏在城西仓库里,准备在关键时刻使用。
"怎么处理?"贺昀问。
"炸了。"上面的人说,"撤退之前,炸了,毁尸灭迹。"
贺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炸了?那些东西炸了,不会泄露?"
"泄露就泄露。"上面的人说,"反正我们要走了,泄露了也是那边的事。"
贺昀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怎么?"上面的人说,"你有意见?"
"没有。"贺昀说,"我没意见。"
上面的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贺昀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手,在发抖。
贺昀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钢笔,想了很久。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清单上列着仓库里存的东西,每一样后面都标着数量,标着"剧毒""腐蚀性""传染性"。
最后一页写着:"若泄露,方圆五里内,人畜无存。"
贺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城西仓库周围,住着几千户老百姓。
他把清单放回文件袋,锁进抽屉里。
那个仓库,在城西居民区旁边,周围住着几千户老百姓。如果炸了,那些东西泄露了,周围的老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几千条人命。
上面的人说,泄露了也是那边的事。
贺昀想不通。
他想不通,都是中国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想不通,为了毁尸灭迹,怎么能拿几千条老百姓的命当垫背。
他想不通,他信仰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他想了很久,没想通。
然后他想起胡康竞。
那个老油子,贪财,怕事,明哲保身,每天打麻将,吃花生米,混日子。最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把日本人的老窝都端了。
他想起方天高说的那句话。
"他是中国人。"
贺昀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
"中国人……"他说,"好一个中国人。"
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又说:"那我呢?我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炸了城西仓库。
不是按上面的人说的那样炸,而是他自己炸。
他要在撤退之前,把那些东西,连仓库,连看守的人,一起炸了。炸得干干净净,炸得一点不剩,炸得那些东西,连泄露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跟那些东西,同归于尽。
他是贺昀。
他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手上沾满了血。
但在最后一刻,他想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他是中国人。
贺昀没有告诉方天高。
他是副站长,他能知道这个信息,方天高不知道。
他觉得,没必要告诉方天高。
告诉了又怎么样?方天高会拦他吗?会劝他吗?会跟他一起去吗?
贺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必须自己去做。
他是沟渠。
沟渠阴暗,沟渠低贱,沟渠不起眼,沟渠做了很多坏事。
但沟渠也是用来引水的。
水来了,沟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方天高察觉到了贺昀的不对劲。
他每天去三楼文书室,都要经过二楼贺昀的办公室。他看到贺昀的办公室里,灯经常亮到很晚,贺昀坐在里面,转着钢笔,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次,方天高送文件进去,看到贺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钢笔,但钢笔转得很慢,很沉,像是有千斤重。
"副站长,文件。"方天高说。
"放那儿吧。"贺昀说,声音有点哑。
方天高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昀正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钢笔,但眼睛盯着窗外,眼神很复杂,说不清。
方天高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贺昀在准备什么。
但他不知道,贺昀在准备什么。
石头不会问。
石头只会等。
一月十二日,贺昀最后一次见方天高。
那天晚上,贺昀去了方天高家。
方天高开门,看到贺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瓶酒。
"副站长?"方天高说。
"不请我进去?"贺昀说,笑了笑。
方天高让开身子,贺昀走了进去。
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贺昀打开酒,倒了两杯。
"喝一杯。"贺昀说,端起酒杯。
方天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很辣,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方文书,"贺昀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方天高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贺昀说,"人活着,图个信仰。为了党国,为了中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方天高还是没说话。
"你说,"贺昀说,"胡康竞图什么?图个问心无愧吧。你媳妇图什么?图个唱戏吧。那我呢?我图什么?"
方天高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会找到的。"
贺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找到了。"贺昀说,"我找到了。"
方天高看着他,没说话。
"方天高,"贺昀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害你。"
"我知道。"方天高说。
贺昀又说:"方文书,你说,人这一辈子,做过的错事,还能赎回来吗?"
方天高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能。"
"真的?"贺昀说。
"真的。"方天高说,"做错了事,做一件对的事,就赎回来了。"
贺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好。我记住了。"
"还有,"贺昀说,"你是块石头,山不移,石不转。你要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我记住了。"方天高说。
贺昀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贺昀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方天高一眼。
"方天高,"贺昀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方天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知道,贺昀在跟他告别。
虽然贺昀没说,但方天高知道。
等水冲够了,沟底下的石头,就露出来了。
一月十二日,子时。
城西仓库。
仓库很大,灰色的砖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四个卫兵,端着枪,挺着胸。
仓库里亮着灯,灯火通明。
贺昀带着三个兄弟,蹲在仓库外面的黑暗中。
三个兄弟,都是他信得过的人,跟着他干了很多年,身手不错。
"副站长,"一个兄弟压低声音,"我们真要进去?"
"真要进去。"贺昀说。
"可是……"兄弟说,"里面是那些东西,炸了……"
"炸了就炸了。"贺昀说,"总比泄露了强。"
兄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副站长,我们跟你干。"
"好。"贺昀说,"走。"
四个人猫着腰,沿着围墙根,往西边摸过去。
西边有一个小门,是运送物资的入口,平时锁着,但贺昀有钥匙——他是副站长,管行动队,弄一把钥匙不是难事。
贺昀走到小门前,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贺昀推开门,四个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仓库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四个人沿着墙根,往仓库摸过去。
仓库的门虚掩着,贺昀推开门,四个人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大,堆着一箱一箱的东西,上面写着"危险品"三个字,用红漆写的,很醒目。
贺昀看着那些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放炸药。"
三个人开始放炸药,一箱一箱地放,放在仓库中央,又把汽油桶打开,倒在地上。
放了一半,忽然传来一声喊。
"谁?!"
然后是脚步声,从仓库外面传来。
"不好!"贺昀说,"被发现了!快跑!"
四个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十几个卫兵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他们,举枪就射。
"砰砰砰"几声,两个兄弟中弹,倒在地上。
"副站长,快跑!"剩下的那个兄弟喊了一声,然后冲上去,挡住了卫兵。
"砰砰"两声,那个兄弟也中弹了,倒在地上。
贺昀看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转身往仓库中央跑。
他跑到仓库中央,从腰里掏出引爆器。
卫兵冲过来了,十几个,端着枪,往他这边跑。
贺昀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猜,"贺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要干什么?"
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这边跑。
贺昀举起引爆器,看着他们,笑了笑。
"我要送你们上路。"贺昀说。
他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津城。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围墙,掀翻了屋顶,掀翻了一切。
灰色的仓库在火光中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浓烟滚滚,升上天空,像一条黑龙,在夜空中盘旋。
爆炸声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因为仓库里的炸药和汽油被引爆了,连锁反应。
整个天津城都震了三震。
天津站里,方天高正在整理文件。
听到爆炸声,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户边,往外看。
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方天高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贺昀。
想起贺昀昨天晚上来他家,跟他喝酒,跟他说"你是块石头,山不移,石不转"。
想起贺昀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害你"。
想起贺昀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你这个人,真是……"
方天高站在窗户边,看着城西的火光,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三天后,一月十五日,天津解放。
解放军进城,秋毫无犯,老百姓夹道欢迎,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方天高站在天津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看了很久。
他想起狗剩。
狗剩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阴沉沉的,下着雨。
他想起胡康竞。
胡康竞死的时候,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津城。
他想起贺昀。
贺昀死的时候,也是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津城。
他想起招娣。
招娣走了,去了河南,去找常班主,去唱戏,去捐一颗螺丝。
他想起师傅。
师傅说,你是一块石头,石头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水冲。
师傅说,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能填平沟。
方天高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庆祝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笑,也不会哭。
但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些在黑暗中燃烧的人,记住那些在沉默中爆发的人,记住那些用生命照亮前路的人。
那天下午,方天高去了城西仓库的废墟。
废墟很大,残垣断壁,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硝烟味。
围墙倒了,铁丝网断了,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方天高踩着碎砖烂瓦,一步一步,往废墟中央走。
走到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支钢笔,在阳光下反光。
方天高蹲下来,捡起来。
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刀刻的"H",刻得很深,很清晰。
钢笔摔坏了,笔尖弯了,笔帽裂了,但那个"H",还在。
方天高拿着钢笔,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支钢笔。
贺昀每天都带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转一转,转得很快,很溜。
笔帽上刻着一个"H",刻得很深,很清晰。
方天高不知道这个"H"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贺昀姓贺,贺的拼音首字母,是H。
他不知道的是,贺昀留过学,他刻这个H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词。
那个词,方天高没学过,也不会读。
但那个词的意思,方天高懂。
方天高把钢笔合上,放在口袋里。
钢笔已经坏了,写不了字了。
但方天高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坏。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没找到贺昀的尸体。
爆炸太厉害了,粉身碎骨,什么都没留下。
方天高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四周的残垣断壁,看了很久。
他是石头。
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声巨响,记住那片火光,记住那个沟渠,在最后一刻,把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方天高回到家,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津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解放了,天津的夜,比以前亮了。
方天高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出贺昀的钢笔,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又拿出胡康竞的怀表,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又拿出师傅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子上。
钢笔,怀表,照片。
三个人,都不在了。
方天高坐在那里,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师傅说的话。
师傅说,沟渠不是坏东西。沟渠是用来引水的。水来了,沟渠把水引到田里,庄稼就活了。没有沟渠,水就乱流,淹了房子,淹了田地。沟渠看着阴暗,看着低贱,看着不起眼,但没有沟渠,水就没用。
方天高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贺昀就是沟渠。
他阴暗,他低贱,他不起眼,他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
但在最后一刻,他把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几千条老百姓的命。
他是沟渠。
沟渠完成了它的使命。
方天高是石头。
石头不会填平所有的沟渠。
石头只会记住那些,完成了使命的沟渠。
他是石头。
石头会等。
等水冲够了,沟底下的石头,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