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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淮哥哥 “你吃的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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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鱼肚白愈加明显,淮南枳掐指一算——时辰到了,便把早餐拿出来吃。
而穆萨恰好挤完奶,手里领着铁皮奶桶。看到淮南枳席地而坐,只穿一件白色体恤,套着休闲衬衫。
此刻气温的慢慢回升使得高山上有冰雪消融,湿气弥漫。他穿得实在太单薄。
淮南枳微仰着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个塑料袋子,里边是透着点儿热气的白馒头。
随着手里的动作,袋子与衣物轻微摩擦,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穆萨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走路本来就是这样,脚步轻得神不知鬼不觉,压根听不到脚步声。
但淮南枳有令人叹服的超强直觉,他感觉到后边有人,便回头了。
穆萨本意是不想打扰他,也没有同他交流的打算。
一定是好奇心在作祟,他没有马上离开,竟是盯着人家的背影失神了许久。
现在被发现了,他只好顺其自然,遵循最合理的逻辑,让接下来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了。
穆萨看着眼神有点儿呆愣的淮南枳,似乎觉得有趣,嘴角笑意很淡。闲聊一样问他:“吃的什么?”
淮南枳想不通穆萨为什么有种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意思。他抬起手,展示了下手里的食物,说:“馒头。”
穆萨想起奶奶说过,这位来自南方的游客吃不惯西北的食物,特别是常拿来当做早餐的馕。
淮南枳也不知道对方会忽然靠近,甚至也坐了下来,与他隔着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
“你要不要吃?”
淮南枳不是个内向的人,初中辍学之后,他常年奔波在外,交到了很多朋友。
虽说淮南枳自认为算得上是很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可此时情况太过突然,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以脱口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穆萨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被咬了一小口的白白净净的馒头上,心里腾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他的饮食习惯和其他哈萨克族人差不多,不常吃这样的早餐。
被淮南枳这么一问,穆萨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淮南枳注意到他的视线,怕他误会自己要给别人吃剩下的东西,便赶快补了一句:“我包里还有很多。”
说完之后他又发觉自己补错了话。并没有“很多”,只剩两个了。他要留一个到中午吃。晚上可能会到努尔家去吃点儿,昨天努尔太太邀请了他。
其实穆萨是想尝一尝的,但嘴上拒绝了。
淮南枳听到一声“不了,谢谢”,很冷淡,也透着穆萨平常说话时的那股散漫的劲儿。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拒绝了,不然他的午饭可能就要有危险了。
淮南枳是有很多朋友,但在交朋友这件事上他占很大的主动权。因为能和他成为朋友的人,身上一定有他欣赏的点,还需要一点点的机缘。所以他要是想和谁成为朋友,进展会很快。但若是他不想,就绝不会成。
他和朋友相处起来很轻松,因为彼此熟悉、了解,聊起天来不需要费太多力气。但成为朋友之前,面对比较陌生的人,况且并不是淮南枳想要主动靠近的人——他会觉得尴尬。
就比如现在,淮南枳完全不想为了这位疑似对他有很大偏见的人绞尽脑汁地寻找聊天话题。
穆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他就不该坐下来。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所幸淮南枳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馒头之后只是静静地坐着。
天就要亮了……淮南枳被迫和一个傲慢的年轻人一起——看了一次天将破晓。
努尔家所在的位置还算高,坐着可以看到其他零零星星的小木屋。目光放得长一点儿,可以望见颜色深黛的远山,无限绵延。
还是穆萨毫无征兆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
穆萨说起话来是不太在意别人的感受的,他光自己想知道,就问了:“你是哪里的人?到这个地方来旅游,很少见。”
琼库什台的旅游产业几乎没有开发,这里太偏僻,交通设施也并不好。
“江苏人,一位好朋友介绍来的。”淮南枳不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冒犯,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问候。
“你朋友也来过这里?”
“并没有来过。”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后一句话淮南枳没有说出口,那是不必要的。
“这样……”穆萨说着,用指尖卷弄地上的草。想着,这个人确实如奶奶说的——很奇怪,因为一个友人介绍,甚至那位友人都没来过的地方,他竟然来了。
“嗯。”淮南枳答了一句。
一问一答。
穆萨发现这个人好像和他偏清冷的长相并不太搭,他说的话不刻意简洁,语速偏缓。就连没有必要回答的他也还是“嗯”了一声,是偏重的一声,不是那种短暂又轻促的透着高冷的“嗯”。
“江苏那边海拔低很多,你到这里不会有高反?”虽说琼库什台的海拔并不在高反高发区间,但沿途的高海拔是不可避免的。
穆萨想到初见的那一幕,淮南枳苍白又脆弱,他觉得那样是不自量力,是用低海拔体质来换取高海拔风景的逞强。
但他现在有点儿改观了,淮南枳似乎没有他想像中的脆弱。
淮南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光线越来越足,穆萨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他嘴角还是只有淡淡的笑。
“当然不会,我去过西藏。在那里是会有的,但只是轻微的,花了几周的时间才克服。”而琼库什台大概是他在大西北的最后一站。
难怪那天他骑在马背上得心应手,似乎很有自信。大概是在西藏的原野上驰骋过太多次了。
“是做什么工作的,旅行家么?”穆萨像是觉得很有意思,轻笑了一声。
淮南枳愣住了,不过只是一瞬。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应该多笑笑,这样他的那份娇矜就会少一些。
“那倒不是,只能说是个无业游民,来这里虚度光阴。”淮南枳并不介意暴露自己落魄的一面 ,他只是在实话实说。
刚20岁那会儿是他赚钱劲头最足的时候,那也是他人脉发展的巅峰期。当时江苏房地产产业火速发展,他白天做房产中介,晚上在朋友的网吧里通宵当网管,顺手学了一门修电脑的技能,还能抽出点时间帮认识的五金店老板拉货。
当时他们小镇上大学的人没几个,文凭在普通老百姓眼里什么也不是。他边打工边上学,成绩不上不下,家里有两个孩子上学,负担实在是太重了。所以初三那年就辍学打工了,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那个成绩好又肯刻苦的妹妹。
98年,他说要到同学家的私营工作坊帮忙,不再念书了。家里没人阻止,只有那位向来儒雅的爷爷劈头盖脸地给了他一顿骂,一周没理睬他。
年少轻狂时,他不觉得辍学有什么,只想一心挣钱,他觉得人生除了感情之外最需要的就只有金钱。
这几年他已经不再把重心放到工作上,只是偶尔在旅游的时候做些代购,搞些摄影。但在24岁的这一年,他总觉得自己的大半生都是沉浮在工作中的蝼蚁。
“那你真的有钱。”每天给三十块钱的“场地费”,这已经算是一笔高昂的费用了。
“没钱,穷人一个,真的。你见过哪个有钱人家早餐吃馒头吗?”淮南枳站起身来,语气同平常不太一样,带着点儿玩笑意味。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就有种亦真亦假的感觉。
“也许有呢。”穆萨也开玩笑,淮南枳觉得他顶着这样一张脸说什么玩笑话,有种挑衅的味道。
“也许会有,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你的奶,不拿进去吗?”
淮南枳指着那桶被搁置了许久的羊奶问,随后又觉得说出口的话怪怪的。
“你的奶”又是什么话?
穆萨此时也起身了,把铁皮桶拿起。
淮南枳一阵头晕目眩,离这个人越是近,他就越是能感受到身形上的差距。
凭什么长这么高?这人该有一米九吧?
“走了。”穆萨没多说什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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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一次降临,深绿色的杉树,错落的木屋,都在太阳离开之时化作肉眼可见的漂亮剪影。
肉香四溢中,努尔太太喊人:“慕慕,你看到小淮了吗?快把人叫过来吃饭。他应该是忘记了,总是不把一日三餐放在心上。”
她把一盘清炖的手抓羊肉端上,有些担忧现在的年轻人:“有一次,我瞧见他晚餐只吃两个馒头!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随后又进到厨房里端菜。
穆萨没想到淮南枳真的穷到了连晚餐都只能吃馒头的地步。在这里,晚餐是最丰盛的,也是唯一上肉菜的时候,一般不会敷衍。
白天牧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牧场,鲜少有时间吃饭,会随身揣最抗饿的馕,渴了便舀起干净的泉水喝。
穆萨走到门口,看向前院的帐篷,没有透出光亮,那么淮南枳应该是不在的。
一个来旅游的,竟比这里的牧民还要忙。穆萨皱起眉,朝屋里喊了声:“奶奶,他不在。”
“你要不去阿拜爷爷家看看,小淮兴许在那呢!”努尔太太忙活中抽空回复了他。
阿拜是阿尔曼的爷爷,淮南枳的确是受了阿尔曼的邀约,去到他家做客去了。
邻里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穆萨走几步路便到了。
他敲门时是阿尔曼来开的,穆萨问了句:“你爷爷呢?”
阿尔曼的心情肉眼可见的高昂,他回答的声音很激动:“他在院子里弹冬不拉。”
穆萨边走进门,边问:“吃晚饭了没,要不要去我家吃。努尔奶奶做了很多好吃的。”
“不要不要,我爷爷待会儿就做晚饭。”阿尔曼伸手去拉穆萨,拉着他坐在餐桌旁,说:“少爷,我和我兄弟在同小淮哥哥聊天。”
穆萨偏头一看,房间还有一个与阿尔曼年纪相仿的小孩儿。
那是阿尔曼的玩伴,阿尔曼总称他为自己的兄弟。
穆萨看向淮南枳,把奶奶的话给带到了。
淮南枳确实是差点儿忘记这件事了,只是他想不到穆萨会专门过来“请”他过去吃饭。
淮南枳抿着唇,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抱歉,忘了答应过努尔奶奶今晚要去做客,还让你专程来这一趟。”
这时阿尔曼便跑过来攥住淮南枳的衬衫衣角,脑袋耷拉着:“小淮哥哥,你明天不忙的话,还来我家吧……我给你讲完那张照片,我兄弟也希望你能来”说着还把脑袋转向他好兄弟:“对吧?哈纳特。”
另一个小孩儿猛猛点头。
小淮哥哥……
一旁的穆萨挑起眉,在感到诧异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小孩子应该是很喜欢淮南枳这样温柔性格的人。
阿尔曼思考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下次你来,我把我的照片送你,这样你走之后就会记得我了。”
淮南枳把手放在阿尔曼圆圆的脑袋上,笑得眉眼很弯。
“乖,不用送我。你自己留着,长大以后看。我有相机,等下次电池充好电了,就给你拍照好不好?”
淮南枳低下头安慰小孩子时,侧脸被稍稍暗淡的煤油灯照成暖黄色,那是很生动、很温柔的侧脸。
穆萨别开目光,没再听他们继续讲,走出门去了。
忽然间,淮南枳心底像是泛起一场潮汐之后慢慢留下的温柔,他有些自责了。是不是不该留下牵绊,至少能让这个可爱的小孩子的生命中少一次离别。
“真的吗?不许骗我。”
淮南枳向阿尔曼承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