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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乡异客 你是个高材 ...


  •   淮南枳从阿尔曼家出来时,脚步忽而顿住半秒。因为依稀明亮的星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木栅栏旁,很随意地站着,略微低头,像是一副正在等人的样子。

      “等人”当然是淮南枳猜的,因为他想着穆萨总不能是在发呆。那真是太……神经了。

      穆萨抬头,见淮南枳终于出来,便转过身去,抬脚走了。

      淮南枳这时才确定,他真的是在等他。而后——他竟然在等他……

      两人一起走的这段路,都各怀所思。淮南枳不知道走回去时穆萨那颗泛痒的心,只知道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这几步路无比的漫长。

      还没进屋,一股肉香和奶疙瘩的浓郁乳香交织在一起,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

      在努尔夫妇家里住宿的那几天,其实淮南枳也并不会每天晚上都同两位老人家共进晚餐。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好意思,另外便是他早年粗茶淡饭习惯了。已然觉得大鱼大肉不适合他,一旦吃了不习惯的东西便胃痛,还容易吐。

      但淮南枳是有尝过努尔奶奶的手艺的,第一次他为表达心意给了小费,知道这里牧民生活的不易,他实在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毕竟他曾经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体会过饱一顿饿一顿的苦,所以很尊重别人的丰收成果。

      努尔夫妇太过热情好客,淮南枳的做法让两位老人不高兴了,最后他的小费便没有给出去。

      第二次在努尔夫妇家吃晚饭的时候,淮南枳是不敢再给钱了。而此次便是他第三次到努尔家吃晚饭,也是第一次有穆萨在场。

      与这位脾气古怪的年轻人共进晚餐,淮南枳觉得背后发凉。

      琼库什台是个与世隔绝的偏地,经年只有驴友来往。所以这里的多数牧民过的生活都十分艰苦。

      但淮南枳看得出,穆萨真的是个富二代,他的穿着不是传统的哈萨克服饰,衣品很讲究,像是常年在城里生活的年轻人。而努尔夫妇更像是哈萨克族的传统牧民,生活节俭质朴。

      木桌上摆着清水炖煮的手抓羊肉、味道偏重的热炒菜库尔达克、风干牛肉……菜盘最中间是索尔帕肉汤……

      哈萨克族牧民最丰盛的晚餐大抵如此了。

      餐桌上只有淮南枳一个外人,好在他们都很体贴地与他说普通话,而没有讲家人之间习惯用的哈萨克语。

      牧民平常吃饭大多是用小刀搭配木勺,淮南枳是知道的,这是老一辈人的习惯。

      而努尔夫妇知道淮南枳用惯了筷子,当然是拿出了待客之道。家里是备有筷子的——虽然努尔夫妇的儿子艾尔别克与妻子鲜少回来,他们在城里住惯了,与老一辈不同,用的也是筷子。

      此刻餐桌上,只有淮南枳和穆萨两个年轻人手里多了一双筷子。

      努尔太太总往淮南枳碗里投食,淮南枳连摆手,他实在吃不下那么多的。

      深棕色的木筷被他夹在修长苍白的指尖,他是很少动筷的。穆萨错开眼神,转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他没有见过拿筷子这般好看的手。

      晚餐之间,是有闲谈的。努尔夫妇很是照顾淮南枳,尽量把话题都往他身上放。隐约还有种撮合两个年轻人多聊一聊,交个朋友的意思。

      “小淮今年多大了?大学毕业没有啊?”

      淮南枳用很慢的语速,笑着道:“奶奶,我年底就满二十四了。没上大学。也没上高中。”

      此时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两位老人家定定地看着他,就连穆萨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看着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淮南枳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随后解释:“我的家乡也是一个小镇,上大学的人不多的。初中就辍学打工的,当时很常见。”

      “哦……这样吗。但是你看着和慕慕差不多大。我还以为,你们是同龄人。”努尔太太看自己孩子一样神情,慈祥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她觉得,这个孩子应该过得很苦。

      她本来还以为这个一见面就出手那么阔绰的年轻人应当是游历世界的有钱人。现在看来可能并不是那样。

      现在穆萨对这个“外地人”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穆萨没想到淮南枳能给他带来这么多意外。

      一个没怎么上过学,还说自己是落魄无业游民的穷人的人,却要花高昂的费用租下场地费,然后早餐晚餐吃白馒头。然而这些竟能够支撑他不远万里地跑到一个可能只是朋友随口介绍的犄角旮旯。

      图什么呢?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他做下去?

      许久之后,穆萨才明白,自己想要了解这个人一切的冲动,从一开始就有。

      努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到了自己那个年轻时在外乱闯,差点儿把家底都给败光了的逆子。感慨叹气:“这些年一直都在旅游?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淮南枳稍稍低下了头,前额乌黑的长刘海把不自然的神色都隐藏了起来。他抿着嘴,不太好意思外扬“家丑”,但其实那些丑事都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年轻的时候很叛逆,和家人闹掰了,他们现在很少管我。只知道我一直在流浪,但不知道我具体是在哪里流浪。”

      淮南枳轻描淡写,语气中带着点儿自嘲,总说自己这不叫“旅游”,而是“流浪”。

      努尔每每想到自己的儿子便觉得胃痛,但此时眼前这位离家四处闯荡的年轻人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软来。

      自己那个叛逆的儿子,是不是曾经在四处碰壁、混得穷困潦倒时也不敢和家里人说,独自承受一切,在作客他乡的闲谈中,把厚重的亲情压成只言片语,而后慢慢释然……

      努尔不像妻子那样健谈,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此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诶,在外面有什么困难,还是要和家人说的。你不知道,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担心你的。”

      “好的,谢谢爷爷。”淮南枳因为努尔爷爷的话,心里感到温暖,但又有些悲伤。

      他心想:“不会的,他们不会想我的,也不会关心我。”

      淮南枳不想让这场闲谈一直围绕着自己转,便巧妙地把话题引到穆萨身上,视线停留在木桌对面的男孩身上半秒,神色竟掺杂着一丝狡黠:“木木呢?应该是个高材生吧,在哪里读的大学?”

      淮南枳听努尔夫妇喊孙子小名,觉得很有意思,甚至觉得这样子的称呼至少能把穆萨身上那股外露的傲慢和疏离给削减一半。但他不知道是哪个字,以为是“木头”的“木”。竟然还不怕死地这样叫他。

      可是淮南枳觉得直呼名字似乎也太生硬了些,索性直接按自己的想法叫了。

      慕慕!?

      穆萨简直不敢相信淮南枳能这么顺口地就叫出来了。他上高中之后就十分想让爷爷奶奶改口,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那样的称呼太过幼稚。但老人家太固执,他只好放弃。

      现在被一个没大他几岁的人这样叫,穆萨感到羞耻无比。他将目光直白地投射到淮南枳身上,眼睛微不可察地眯起,更加凛冽冰冷了。

      淮南枳还是笑着,同平常一样的、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很自然的笑——他不去看穆萨的眼神。

      他像一只欢快的林间小鹿,无视了寒冷刺骨的河流,轻盈地带起水花,奔向遥远的鲜花地带。

      穆萨第一次察觉到,淮南枳也许是个乐天派:自愿推开在他家住宿的机会,把钱砸在最不应该的“场地费”上,凌晨五点起来只为看看平平无奇的天,连像样的早晚餐都没有。此刻,他这么快就能在谈及家人的伤神中脱离,眼神狡黠,以开玩笑的语气投入下一段对话。

      穆萨就对他笑:“不是高材生,在兰州。”

      淮南枳思索了一会儿,道:“兰州大学?”

      穆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猜测,微讽道:“我看你不像是没上过大学的,你是不是在骗人。”

      淮南枳表现出些许的无奈,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说:“没有,没骗。我两年前经过甘肃,刚好在兰州落脚。”

      淮南枳怕他不信,又补了句:“加上帮我妹妹看过高考的志愿填报,一些大学的名字还是能说得出来的。”

      穆萨:“你还有妹妹?”

      “有的。”还和你差不多大。

      淮南枳想,他妹妹是一个聪明又肯刻苦的孩子。幸好家里有那样一个女孩儿,不然家里人应该就要被两个叛逆儿子给气疯了。

      其实他还有一个哥哥,也是个混蛋玩意儿,只比淮南枳多一个优点,那就是不会满世界跑。

      其实他们聊得还算愉快,因为淮南枳以为穆萨会冷场、不搭理他。

      在用餐结束的时候,努尔太太有些担忧地提了一嘴:“慕慕啊,奶奶觉得还是要和你爸爸好好谈谈,是不是?”

      穆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爸爸知道我在这里,如果他想好好和我谈,就会主动想办法联系我。琼库什台没有信号,我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淮南枳听着他们的对话也隐约能猜出一些什么来,看来这位少爷确实是挺有脾气的……

      在这顿晚餐中,淮南枳能明显感受到努尔太太像是很想撮合他们……成为朋友。

      她告诉他们过几天村里有户人家要迎娶新娘子,他们两个年轻人可以一起去看看。害怕淮南枳融不进本地的民族风情,还特地叮嘱穆萨带着他适应。

      穆萨表面点头应好。

      淮南枳只是笑笑不说话,因为他问心有愧啊,他觉得要和这位穆萨少爷成为朋友这件事情,属实难为穆萨,也太高看他自己了。

      交这样的朋友,他怕是要在猜测对方的心思这件事情上累死。

      这么些天过去了,淮南枳还是觉得穆萨不是一个太好相处的人。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但淮南枳能够感觉到,那人平常一副懒散闲适的样子只是一层伪皮。他内里就是个冷傲疏离的人。

      -

      天蒙蒙亮,穆萨起身时,听到远处传来四驱车的轰鸣声,不过很快在村庄清晨的呼吸声中消失。

      穆萨靠在床窗边,让微凉的风进入屋子。他房间的床朝向后山,并不能看到前院。

      他猜想着肯定又是淮南枳那个朋友来过了,那么淮南枳应当也已经起了。

      这一日,穆萨又去挤奶。

      走过前院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那个坐在帐篷旁啃馒头欣赏天空的人。但帐篷里头是暗的。

      甚至在穆萨挤完羊奶的时候,淮南枳的身影也还没出现。

      穆萨抱臂靠在门口处,只是看着远处与青灰色天空相接的山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努尔太太也起床,出现在他身后。问他:“起这么早干什么呢?”看到桶里的奶,了然道:“又去挤奶啦……”

      “是的,奶奶。”穆萨长得太高,他往屋里退点,给努尔太太让出一点位置。

      “今天怎么不见他早起……”

      努尔太太听到穆萨这样说,也往他盯着的地方看看。

      “你说小淮啊……今早他那个朋友是不是来过?他肯定起了的,也可能和他朋友到特克斯去了。”努尔太太好像并不觉得奇怪。

      但令穆萨没想到的是,直到下午五点他从后山牧场回来时,淮南枳仍然没有出现。

      穆萨发现自己竟无法忽视那个人的“消失”,心中燃起一丝火。

      这人是真心来旅游的么?他就没见过这样跑东跑西、神出鬼没的旅游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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