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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见踪影 神龙见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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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萨上了大学后在他爸公司学习时是很忙的,他从高中毕业那一刻开始就要在公司里与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文件打交道。
这次和他爸吵架之后,穆萨已经足足一周没有联系他。他回琼库什台的这几天偶尔会帮两位老人家打理一下牧场,可牧场那边实在不需要他,爷爷奶奶嫌他碍事儿,经常把人打发走。
但其实穆萨懂得,老人家是在心疼他,想让他觉得回到琼库什台的这段时光是放松的。
努尔夫妇知道的,他们的儿子艾尔别克是个一直想脱离大草原的野心家。穆萨只要待在艾尔别克的公司一天,就不会有轻松一说。
把唯一的儿子培养成继承人,这也是野心家的野心。
所以穆萨回归大草原的这几天,其实是闲散人一个。爷爷奶奶那边不让他帮忙放牧,他只好骑马乱窜。
大草原、大森林的一切,都能让他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激情蠢蠢欲动。
在看不到尽头的大草原上飞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爸平日里对他说的最多的批评就是“你这个人太过闲散松弛,商人身上是不能有过多的这种‘味道’的”。
艾尔别克总警告他要拿出做生意的严肃、正经。而穆萨对他那套说教不以为意,他甚至反感。
被老子教训得烦了,儿子总会有还嘴的时候。穆萨平日不喜欢吵闹,但却是遇柔则柔,遇刚则刚。他实在是受不了他爸了,当然是会反击的。
穆萨手里牵着缰绳,驾着马轻盈地越过山间小溪。踏踏的马蹄声急促而粗重,但放在整座山林里、整片草原上,又变得悄无声息的了。
在骑着马的这一刻,穆萨觉得自己没有变成他爸那样的极具野心的人,要归功于琼库什台“无尽藏”的大自然。他一出生就爱上了这里,这里的一切能够淡化太多过于世俗的东西。
有野心并不坏,只是人不能被野心吞噬。
淮南枳住在前院,离努尔夫妇家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穆萨却觉得他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没见过几次人影儿。
穆萨更没想到的是,这位不见踪迹的游客竟就这样骑马从他身侧经过,就在后山牧场,淮南枳又以一种神奇的姿态出现在了他面前。
穆萨微眯起眼,看到一个带着毡帽,身穿白色长T恤的人驾着马飞驰而过,那人身前还坐着一个小孩儿。
淮南枳像是也认出他来,长“吁”一声,马蹄猝然抬起,速度降下。
果然是南方人,勒马时说的并不是类似“特尔”的发音。穆萨好奇的是那匹从未离开过琼库什台的马竟这么快就适应了淮南枳的号令。
还没等淮南枳骑的马走近,他身前的小男孩儿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双手大幅度地摇摆着,向穆萨招手。
嘴里叫喊着:“穆——萨!”
前一个字拉得老长,而后一个是很轻很短促的。这是伊犁哈萨克族人的叫法。
淮南枳露出看不出任何差错的礼貌的微笑来,正正好好对上穆萨的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这是十分少见的。以至于很久以后,淮南枳都忘不了,因为他的双眼像是会吃人。
淮南枳用普通话问小孩儿:“你认识他啊?”问完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琼库什台这个村庄并不算大,人烟稀少,不认识的概率又能有多大呢?
“认识认识,他家有钱。用城里的话说,叫‘富二代’。”小孩儿的普通话很蹩脚,发音不是很标准。
对比之下,淮南枳意识到穆萨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能把普通话说标准的人。不愧是在城里上过正经学校的富二代。
淮南枳笑了起来。
小孩儿,你这话说的好像因为他是富二代你才认识他。
这话淮南枳当然没有说出口,此时穆萨也移开了眼,用一口散漫的腔调回答小孩儿:“阿尔曼,你作业写完了吗,偷跑出来骑马,小心你爷爷打你屁股。”
阿尔曼瞪大了眼,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你记得我名字啊!可之前你回琼库什台的时候怎么故意叫我‘小孩儿’说不记得我名字的?”
小孩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向淮南枳控诉:“我的好兄弟说的果然没错,这人到城里去是要养出‘少爷病’的,这个人他就是很‘少爷’。”
淮南枳不掺进他们的战斗,只是和原来一样笑。瞬间脑子里掠过这样的想法:“少爷”可真不是什么坏的形容,谁不想当“少爷”呢,少爷家里有钱,什么都不缺。唯有脾气“少爷”了点儿,但那在优渥的家境面前,就什么缺点也算不上了。
“少爷……”淮南枳不自知地咀嚼着这个词,长且密的睫毛垂敛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而此时淮南枳并不知道他嘴里发出的稀碎的声音被穆萨听到了,回过神来时竟隐约听见穆萨轻轻哼了一声,随后低声说了什么。
好像在重复着淮南枳刚刚说的那个词。
“少爷……”
淮南枳第一次知道穆萨还有这般快速的变脸技能。他那双眼睛里的散漫像是浮光掠影,猝然被一道凛冽的寒光所取代。
走前穆萨留给淮南枳一句看似好心提醒实则暗暗警告的话。
“好好看着他,这孩子不太经摔。”
穆萨说这话时看的是阿尔曼,看上去是在奚落小孩子。但淮南枳知道,如果把穆萨话里的尖酸刻薄都抖出来,便是“骑术太烂别乱载小孩子,骑出了个好歹来你负责不起”。
是的,淮南枳向来敏锐,他也不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做了什么就都会负责。
但他猜不透为什么这个叫穆萨的人对他这样不客气,明明除了占了他房间之外就没有做什么得罪他的事情。况且原先他并不知道那间房的主人会那么在意,他只是接受了努尔夫妇的好心。再说,人都已经搬出来了。
而现在看来就像是他和穆萨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总之,这个年轻人对他十分不满。
淮南枳没有想太多,因为这无关紧要。等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切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只会成为他人生的过客。
到了那时候——穆萨是谁?淮南枳可能已经想不起这号人了。
阿尔曼仰起脸看淮南枳,眼神真挚无比,语气天真无比:“小淮哥哥,少爷好像生气了……他之前还不承认他是少爷脾气,我很不服。”
淮南枳笑着,低头看他。他温柔地轻拍阿尔曼的脑袋:“你别想了,也别管他是不是生气了,反正不是生你的气。好么?我们再跑一圈就回去,不然你爷爷该担心你了。”
淮南枳说话语速很快的时候,阿尔曼听着就有些吃力。于是他便只看到垂着头讲话的淮南枳额上冒出了些许小小的汗珠,苍白的脸颊微透出些血色的红。
真好看啊,阿尔曼从没在琼库什台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的人。但他隐约记得,曾经穆萨少爷拉着他去晒太阳的时候提过:“多晒点儿才健康,白不拉叽看着病殃殃的,不讨喜。”
“陶——”
马又开始跑起来了。
“小淮哥哥,你这回怎么不说‘驾’了?”
“入乡随俗懂不懂?”
“懂,就是你来这里,就要按照这里的规矩。那刚刚你勒马的时候没说‘特尔——’。”
“刚刚忘了。”
“哦。”
马跑起来肆意张扬,淮南枳的心一下子也轻了许多。把刚才那点儿不愉快都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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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钟是伊犁的蓝调时刻,深沉的灰蓝色把草原、木屋、栅栏都吞没。太阳升起之前,万物都在这个忧郁的色调里酝酿新的一天所需要的生机。
穆萨今天想要早起给绵羊挤奶,谁知一不小心起得比两位老人家还早。
但他没料到,淮南枳便是这个时间点醒的。他要起来吃早餐,欣赏蓝调天空变成青灰色,天边浮起鱼肚白,最后完全破晓的过程。
穆萨靠在门边时,看到淮南枳刚好从溪边回来,猜他应该是去洗漱的。
淮南枳看到门边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没见过穆萨起这么早。
诧异之后他还是礼貌地挥了一下手,当做打招呼了。他依旧笑着,只是光线不够充足,穆萨看得并不清晰。
挤奶的事,穆萨打算等到六点,五点出头是有点儿早了,羊大概还在睡。
穆萨脑海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早出晚归的,那么他每天应该只睡四五个小时。也难怪整天见不到人。穆萨有点儿佩服这人了。
昨天那股怒气其实早就消失不见了。
穆萨不高兴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用“少爷”这个词在他身上开玩笑。
别的少爷怎样他不知道,但他实在厌恶在艾尔别克的控制下当“少爷”的滋味。
被蓝色笼罩的天空,由深过渡到浅。浅的那一边,是要迎来光明的征兆。
忽而,穆萨感觉淮南枳和这个黎明一样倔强。或许,他真的要正视一下自己的偏见了。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把宁静打破,引人把视线投向声源处。这声音其实是很渺远的,与山涧流水的声音在同一个频度。不一会儿便停下了,对还在梦乡里的人实在是没有太大影响。
扎西多吉的四驱越野停在了靠近村口的路边。他背着“满级”包,身型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是往努尔夫妇家这个方向来的。
而此刻穆萨看到淮南枳从帐篷旁边起身,两步作一步的,朝着那个人走去。
淮南枳脚边的牧草受到惊扰,微微颤动。
穆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急切。
淮南枳同扎西多吉在不远处谈话,声音不大,很快便被溪流的声音掩盖。
穆萨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们。从屋里拿出铁皮奶桶,准备开始今早的工作。
“需要我帮忙吗?”
不知何时,淮南枳来到羊圈旁,穆萨耳边响起这样一句话。
淮南枳与扎西多吉闲谈几句后,便把送来的东西安置到了帐篷里。
羊圈就在后院,淮南枳听到“咩咩”的叫声,知道穆萨是去挤奶了。
原来起这么早是要做这个。
于是他就顺口问了。客观来说,淮南枳觉得表面上两人还是能好好说话的。而且他之前偶尔会帮努尔夫妇干一些活,不限于挤羊奶。
穆萨是蹲着的姿势,也只有这样,淮南枳才感受不到对方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穆萨转过头来,还是保持着蹲坐的姿态。他挑了挑眉:“你会这个?”
淮南枳觉得他说这话才奇怪。他在看不起谁?
但也只是微笑着答:“会,我还帮你爷爷奶奶干过这个活。”
穆萨礼貌拒绝了:“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在淮南枳看来,穆萨的语气太过疏离,他没有继续自讨没趣,答了句“好”之后就走开了。
穆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