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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周六一整天 潮湿的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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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喝完,成芷把碗收进厨房。季清没让她洗,自己站在水槽前接了水,挤了洗洁精,海绵擦过瓷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成芷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填满了早晨的空气。
“今天有什么打算?”季清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打算。”成芷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你打算几点走?”
“你赶我?”
“我就问问。”
季清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湿着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是成芷新买的,浅绿色的,季清系上之后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成芷看了三遍没忍住,伸手重新系了一遍。季清当时没动,由着她的手在腰后绕了两圈,打了个整齐的结。那个瞬间短得像眨了一下眼,但成芷记得季清的毛衣是暖的,隔着薄薄的布料,指尖底下有一小片柔和的温度。
“下午走吧。”季清说,“晚上回去。”
“那中午在家吃?”
“你买菜还是我买菜?”
“你买了菜,汤煮完了。中午出去吃吧。”
季清想了想:“附近有什么?”
成芷掏出手机翻了翻:“一条街外有家面馆,点评上说不错。”
“那你请?”
“我请。”
季清满意地笑了一下,从灶台边直起身,往外走。经过成芷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是要说什么,但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成芷的耳垂上看了半秒,又移开了。
“你换了耳钉。”季清说。
成芷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确实换了。昨天出门买菜顺手买了一对新耳钉,小小的银色的圆点,比之前那对黑色的更不起眼。
“嗯,昨天换的。”
“好看。”季清说完就走出厨房,去客厅看那盆铁线蕨了。
成芷站在厨房里,手指还搭在耳垂上。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面,没有声响,但涟漪已经荡开了。
十点多的时候她们出了门。雾气淡了一些,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细细的水声。小区里的树在风里抖了抖叶子,又落下一阵水珠。
季清走在前面,成芷跟在旁边。路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成芷下意识躲了一下,上次被淋了一脖子还记着。季清回头看见她缩脖子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记性挺好。”
“那叫长教训。”
“那你记不记得。”季清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去年有一次下大雨,你被困在单位门口没带伞。”
成芷想了想:“那次你给我送伞了。”
“对。我把伞给你,自己淋回去的。”
“你到家湿透了,我后来去402找你的时候,你头发还在滴水。”
“那次你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我的伞。”季清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伞还你’,我说‘你擦擦头发吧’,你说‘我没湿’。明明你肩膀都湿了。”
成芷记得。那天雨很大,她把伞还给季清的时候,看见季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有一点发白。她想说“你赶紧吹干”,但张嘴说出来的是“伞还你”。站在门口那几秒钟里,她看见季清身后客厅的灯是暖的,灶上好像还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想进去,但没有理由。
“那天你煮了什么?”成芷问。
“姜茶。”季清说,“淋雨那天煮的。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喝了一大壶。”
成芷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洼,印着她和季清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里。招牌白底红字,有点褪色了,但门口排着五六个人。成芷取了号,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等。季清站在旁边,看着墙上贴的手写菜单。
“你要什么?”
“雪菜肉丝面。”
“那我也一样。”
成芷抬头看她:“你不是喜欢吃辣的?”
季清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去年夏天点过三次麻辣烫,每次都加小米辣。”
“那都去年的事了。”季清在她旁边坐下来,长凳有点短,两个人的肩挨在一起,隔着两件外套的厚度,说不上暖,但也不冷。“今年换换口味。”
成芷没问她为什么换口味。她看着季清的侧脸,季清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有一点翘起来,她抬手压了压,指尖蹭过那块发白的痕迹。
号叫到了。两个人站起来进去,季清走在前面,替她撩开了塑料门帘。热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油和葱花的香味,一下子把脸上凉丝丝的潮气冲散了。
面端上来很大一碗。雪菜碧绿,肉丝切得细,汤头是淡褐色的,飘着细细的油花。成芷加了醋,季清加了醋又加了一勺辣椒油。成芷看着她碗里浮起来的那层红油,没说话。
“还是想吃辣?”
“一点点。”季清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烫得眯了一下眼睛,“习惯了。”
成芷低下头吃自己的面。她想起去年有一次她们也一起吃面,在401附近那家小店,季清点的是麻辣牛肉面,吃到一半辣出了眼泪,鼻尖红红的。成芷把自己的绿豆汤推过去,季清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真好”。成芷说“别说话了吃你的”,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季清鼻尖那一点薄红。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一点了。雾散了大半,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湿漉漉的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回去,路过一家旧书店,成芷停下来翻了翻门口的折扣书,季清在旁边等她,随手翻了一本封面被翻烂的植物图鉴。
“这本你要不要?”季清把书递过来,“全是蕨类。”
成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果然是,彩色的手绘,一页一页全是细碎的绿色叶子。她合上书看了一眼价格,十块。
“买吧。”她把书递给老板,季清抢在她前面扫了码。
“说好了这周我送。”季清朝她晃了晃手机,“书就当我送的。”
成芷抱着那本旧书走在回去的路上,封面的边角微微翘起来,翻开的纸页有一种陈旧的、干燥的味道,和空气里的潮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季清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橘子。又买了。
季清问“上次的吃完了没?”
“吃完了。”
“那正好续上。”
回到203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成芷把书放在茶几上,季清把橘子搁在厨房台面上,自己去倒了杯水。窗台上的铁线蕨叶子在午后灰白的光线下微微颤着,旁边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成芷顺手摘掉了。
“你那盆绿萝撑不过这个月。”季清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台。
“你说过了。”
“我再强调一遍。”
“那它死了怎么办?”
“换一盆新的。”季清喝了一口水,“我下次来给你带一盆。”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这儿的窗台放不下了。”
季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给我腾个位置。”
成芷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那两片摘下来的黄叶子收进手心,握住了。叶子干干的,脆脆的,在手心里簌簌地碎成小片。她打开垃圾桶盖,把它们倒了进去。
傍晚来得很快。灰白的天色慢慢沉下去,路灯还没亮,窗外的世界融化在一片雾蒙蒙的暗蓝里。季清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成芷靠在客厅的墙边看着她,没有跟过去。
“我走了。”季清系好鞋带站起来。
“嗯。”
“下周还是周六?”
“嗯。”
“那我还是周六早上来。”
“好。”
季清拉开门,走廊的冷风带着潮气涌进来。她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忽然又回过头,看着靠在墙边的成芷。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成芷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也是。”
季清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成芷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下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台前,打开手机上的天气,未来一周,全是小雨和阴天。相对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回南天还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她看了一眼那盆铁线蕨,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旧书。书皮上印着一片手绘的蕨叶,绿色的,细碎的,在这个潮湿的傍晚里安静地呼吸着。
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主人的笔迹,已经褪色了:
“潮湿的角落也能长出绿来。”
成芷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季清发了一条:
“到了说。”
隔了一分钟,季清回了一个字:
“好”
依然没有句号。
成芷看着那个字,慢慢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