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6、第六章 水汽在慢慢渗透 回南天还在

　　成芷发现，新家的墙壁开始渗水了。
　　搬进来第五天，她早晨刷牙的时候路过客厅，眼角余光扫到墙角有一粒极小的水珠，挂在崭新的壁纸上，透明的，像一颗还没成型的眼泪。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指腹轻轻摁上去。软的，底下已经潮了。
　　比401来得晚一些，但还是来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季清。
　　成芷：【图片】
　　成芷：“开始了。”
　　季清回得很快：“我说什么来着。”
　　“你也没说具体第几天。”
　　“回南天还在，它就一定会来。你那个位置靠北墙，潮气从地基往上走，墙角最先遭殃。”
　　成芷看着屏幕上一长串分析，笑了一下：“你做过装修？”
　　“没有。我前年租的房子也这样，房东跟我说的。”
　　“那你挺会现学现卖。”
　　“这叫活学活用。”
　　成芷没再回，放下手机继续刷牙。镜子是新的，但她搬过来的时候特意把401那面旧镜子带来了，挂在玄关的墙上。旧的镜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某次搬东西不小心刮的。季清问过她为什么要带走一面旧镜子，她说“正好帮房东的儿子多添点彩礼”。
　　季清当时看着她，没拆穿。
　　其实不是因为怕赔钱。是因为那面镜子在401的玄关挂了将近一年，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对上季清从402探出来的目光。“早啊”“今天下雨带伞”“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那些话都映在那面镜子里，镜子记得，她舍不得。
　　但这事她没有告诉季清。
　　季清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一天三四条，有时候是“今天又潮了，我阳台的衣服晾了三天没干”，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402那面墙上的水泡，又多了两颗，鼓鼓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成芷每次点开照片都会放大看，看那些水泡的分布、大小、有没有破的。
　　季清没有再戳破它们。她说“留着吧，等回南天结束一起干掉”。
　　成芷说“那你到时候拍给我看”。
　　季清说“行”。
　　有时候季清会发一些更琐碎的东西。比如“我今天煮了陈皮薏米水，一个人喝不完，倒了一半”，然后隔了十分钟又补一句“倒掉的时候有点舍不得”。成芷看着那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不知道怎么接“舍不得”这三个字。她自己也舍不得很多事，比如401那间屋子，比如阳台门推开时涌进来的那股潮味，比如季清端着一碗薏米水站在四楼拐角问她“你要不要来一碗”。但这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像水珠落在纸上，洇开就没形状了。
　　所以她只说“嗯”。
　　季清好像也懂。她没有追问，只是隔天又发了一张照片，是402阳台上晾的衬衫，在雾气里微微晃动，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没干。”
　　成芷放大看了三遍。那件衬衫季清穿过，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痕迹。去年夏天季清穿着它站在402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冰绿豆汤，说“天太热了，给你降降温”。成芷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是甜的，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退出去，给季清回了一条：“你衬衫领口那块白的，该换了。”
　　季清秒回：“你记得还挺清楚。”
　　成芷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去给铁线蕨喷水。那盆蕨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在窗台上支棱着，和旁边那盆日渐枯萎的绿萝形成了鲜明对比。成芷每天早晚各喷一次水，季清说的，她一次都没忘。
　　喷完水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雾还是那个雾，灰白的，贴着玻璃，把对面楼的轮廓吃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拿起手机。
　　成芷：“你周六几点来？”
　　季清：“你想我几点来？”
　　成芷：“随便。”
　　季清：“那我早点到。”
　　成芷：“吃早餐？”
　　季清：“你请？”
　　成芷：“嗯。”
　　季清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把爪子搭在碗边，眼睛亮晶晶的。成芷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周六早上，成芷七点就醒了。她本来可以睡到八点，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把她照醒了。灰白色的，冷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翻了个身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擦过，地板拖过，窗台上那盆铁线蕨喷了水，绿萝枯掉的叶子摘掉了三片。做完这些还不到八点，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空的。昨天忘了买菜。
　　门铃响了。
　　成芷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季清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那块发白的痕迹还在。她右手拎着一袋青菜和豆腐，左手拎着一袋橘子，和上次一样，橙得很扎眼。
　　“早上菜市场开门。”季清说，“路过就买了。”
　　成芷看着她，看着她领口那块旧旧的白，看着袋子里绿油油的青菜，看着橘子表皮上凝着的细密水珠。
　　“你怎么来的？”
　　“公交车。”
　　“七点的公交车？”
　　“嗯，前几班。”
　　成芷侧身让她进来。季清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菜放进水槽，橘子放在台面上。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吃饭了没？”季清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还没。”
　　“那正好。我买了青菜和豆腐，煮个汤，再炒个菜。”季清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还有这个。”
　　成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季清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散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看着她把青菜放进水里，水珠溅起来沾湿了袖口，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在早晨灰白的光线里柔柔地勾着。
　　“季清。”
　　“嗯？”
　　“你怎么会做饭。”
　　季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不会也得会。”
　　“那你以前怎么没给我做过。”
　　“你没让我做过。”
　　成芷想了想，好像是。去年在401，她去过季清那里很多次，季清也来过她那里很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她们点外卖，或者煮个面，煮个速冻饺子，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做过一顿饭。好像两个人都默认了那只是一个过渡的地方，不值得开火。
　　但现在成芷站在这间新家的厨房门口，看着季清把切好的豆腐放进锅里，豆腐在沸水里轻轻翻滚，青菜叶碧绿地沉下去又浮上来，热气扑到季清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熏得微微卷起来，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有了第一个真正属于它的早晨。
　　“好啦。”季清关了火，盛了两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尝尝。”
　　成芷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青菜的甜，豆腐的嫩，蛋花在舌尖上碎开来，淡淡的咸味后面跟着一点回甘。
　　“好喝。”她说。
　　季清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低头喝了一口。雾气从汤碗里升起来，在她脸前薄薄地缭绕了一下，又散了。
　　窗外，回南天的雾还是那个雾。但屋子里，汤的热气是暖的，青菜的绿是新鲜的，橘子皮的味道从台面上飘过来，混着水汽。
　　成芷又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焐热了。
　　“你下周还来吗？”她问。
　　季清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句话上周末问过了。”
　　“我知道。”
　　“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来？”
　　成芷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蛋花旋开又聚拢，浮浮沉沉的。
　　“会。”她说。
　　季清没有回答，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的时候，脚步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