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8、第八章 工作日 一个人的日

　　季清不在的周一到周五，日子是另一种过法。
　　成芷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刷牙，洗脸，给铁线蕨喷水，摘掉绿萝新黄的叶子。然后换衣服出门，坐四站公交到公司，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开会，回消息，吃午饭。下午接着处理邮件，开会，回消息。六点下班，坐四站公交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偶尔买几个橘子。
　　橘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一个一个码好。她剥一个吃，酸的就皱一下眉，甜的就再看一眼包装袋上的产地。吃完把皮收进垃圾桶，洗手，去阳台收衣服。回南天的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她挂在椅背上再吹一夜，第二天早上勉强能穿。
　　一个人的日子很简单。简单到每一天都像前一天，除了手机里季清发来的消息。
　　季清的消息是每天固定的。早晨七点二十左右，一张照片，拍的是402的阳台。衣服晾在那里，雾里飘着，偶尔有一阵风吹动衣角。配文有时候是“今天比昨天潮”，有时候是“衬衫又没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一张图。
　　成芷回一个“嗯”或者“我这也潮”，偶尔也会发一张自己窗台的照片，铁线蕨和绿萝并肩站着，绿萝又少了一片叶子。
　　周二中午，季清发了一条：“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成芷拍了工位上的外卖盒，黄焖鸡米饭。季清回了一个惊恐的表情：“你昨天也吃的黄焖鸡？”
　　“昨天是牛肉饭。”
　　“前天呢？”
　　“黄焖鸡。”
　　季清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周末想吃什么，我提前买。”
　　成芷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青菜豆腐汤。再难的就不会了。”
　　“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够了就是这些就行。”
　　季清没有再回。但下班的时候成芷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是一张手写的菜单照片，白纸上列了三个菜名：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青菜豆腐汤，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
　　成芷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来。
　　周三晚上下了一场雨。不算大，但连绵不断，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凝成一串水珠往下滑。成芷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书。蕨类的图鉴，她已经翻到了第三遍。铁线蕨那一页被她折了一个角，下面的文字写着：“喜湿润半阴环境，不耐旱，冬季需保暖。”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雨声细细碎碎地响着，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一根发亮的线。铁线蕨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水珠凝在叶尖上，悬着，不落。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季清。
　　成芷：【图片】
　　成芷：“它在淋雨。”
　　季清回得很快：“窗户没关？”
　　“关了一半。”
　　“那没事。铁线蕨喜欢，淋点雨长得更好。”
　　成芷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和窗外的雨丝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雨。
　　“你在干嘛？”她发了过去。
　　“躺在床上听雨。”
　　“你那边下雨了？”
　　“嗯。和你那边同一场雨吧。”
　　成芷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本来想说“那你在听我听的雨”，但觉得太像矫情的歌词，还是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
　　“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季清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成芷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雨。雨丝打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翻着一本旧书的页。
　　周四早晨，成芷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季清的名字，寄件地址是402。她愣了一下，拆开胶带，里面是一个浅灰色的加湿器，巴掌大，USB接口，附带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季清的笔迹。成芷见过她记东西的样子，字小小的，有一点潦草，但很干净：
　　“新家太干了，你需要一个这个。虽然回南天很湿，但那是墙和空气湿，不是你的肺湿。放在桌面上，对着脸吹。 ——季”
　　成芷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夹在铁线蕨那一页。她插上电源打开加湿器，白色的水雾细细地喷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季清：“收到了。”
　　季清回了一张照片，是402的客厅。那面墙上的水泡又多了一排，整整齐齐地鼓着，在灯光下像一排透明的小灯。
　　“我的墙快撑不住了。”季清说。
　　“你戳破了几个？”
　　“一个都没戳。你说得对，等它自己干掉吧。”
　　成芷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一排水泡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鼓鼓的，饱满的，在光下亮晶晶的。她数了数，一共十二颗。
　　“再过一个多月回南天就结束了。”她打字。
　　“那它们还能撑一个多月？”
　　“能。”
　　季清没有再回。但那天下午，成芷又收到一张照片。季清的手，食指轻轻地、虚虚地贴在一颗水泡旁边，没有摁下去，只是挨着，像在隔着一层薄薄的壁纸感受什么东西的温度。
　　照片没有配文。
　　成芷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她看见季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红，可能是摁过什么地方留下的。那颗水泡在指尖旁边显得很圆，透明的，里面汪着一小包水，像一颗还没落下来的雨。
　　她把照片也存了下来。
　　周五晚上，成芷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两圈，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掏出手机点开季清那张手写菜单的照片。她把西红柿放进车里，又拿了一把青椒，一块豆腐，一袋青菜。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算了算时间。季清明天早上到，早饭可以煮个粥，午饭就做这三个菜。如果季清傍晚走，晚饭就出去吃。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边又飘起了细雾，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被雾气晕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绒毛，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亮。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冰箱，一一码好。西红柿放在最上层，青椒放在抽屉里，豆腐放在中间那一格。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东西，但那其实只是三个菜。
　　她走到窗台前，喷了一次水。铁线蕨在灯光下绿得发亮，绿萝又少了两片叶子，只剩最后三片还倔强地绿着。
　　她打开手机，给季清发了一条：
　　“明天的菜单，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青菜豆腐汤。我买了菜。”
　　季清秒回：“你不是说我做？”
　　“你做。我买菜。”
　　隔了几秒，季清又发了一条：
　　“那我明天早点来。”
　　成芷看着屏幕，窗外的雾在路灯下慢慢地飘着，像这座城市在深深地、轻轻地呼吸。
　　她打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加湿器的白雾还在细细地喷着，铁线蕨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是周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