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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三 隔壁的租客 隔壁住着一 ...

  •   成芷搬进401的时候,是四月底。
      回南天还没走。她拎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只帆布袋爬上四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空气里的潮气贴在皮肤上,黏黏的,怎么都甩不掉。
      房东把钥匙交给她,说了一句“401之前空了大半年,你打扫一下再住”,成芷点了点头,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里积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植物,干得像一束标本。
      那天下午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擦了三遍,抹布拧出来的水还是灰的。擦到阳台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402的阳台,晾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人在。
      她不知道隔壁住着谁。
      搬进来的第一周,成芷把401收拾出了一个人住的样子。铺了床,买了锅碗瓢盆,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新的绿萝。她每天早出晚归,朝九晚六,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回家之后做饭、洗碗、洗澡、看一会儿书、睡觉。401的墙壁是白的,还没渗水,但空气里那种甩不掉的潮气已经慢慢地、安静地贴了上来。
      她开始注意到隔壁。
      有时候傍晚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会听见隔壁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很轻的,隔着墙壁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音。有时候她在阳台上收衣服,会闻到隔壁飘过来的饭菜香气,很简单的味道,像炒青菜,或者煮汤,带着一种家常的、暖烘烘的气息。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只知道那是个会做饭的人。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倒水,听见隔壁也在倒水。水流进杯子的声音从墙壁里透过来,咕咚咕咚的,和她这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两道同步的水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隔壁的人作息和自己差不多。她想。
      偶尔她在楼道里碰见402的人。一个年轻女人,个子比她高一点点,头发有时候披着有时候扎起来,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快。
      她们碰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楼下单元门口,成芷往里面走,那个人往外走,侧身让了一下,互相点了个头。第二次是在四楼拐角,成芷正在掏钥匙,那个人从下面走上来,两个人对上了眼,那人笑了一下,说了句“回来了”,成芷说“嗯”。第三次是在倒垃圾的时候,两个人都拎着垃圾袋,一前一后下了楼,没有打招呼,但成芷注意到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有一点长,盖住了半截手背。
      她们从来没有正经说过话。
      成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邻居。她以前住过很多地方,合租的、单身公寓的,邻居换了又换,她从来没注意过对面住的是谁。但402这个人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她每次在楼道碰见的时候都会笑一下,那种笑不夸张,只是嘴角弯一弯,像在打招呼但又不想打扰你的样子。也可能是因为402的阳台总是晾着浅色系衣服,白衬衫、灰色毛衣、淡蓝色卫衣,在回南天的灰白光线里显得很干净。又或者只是因为402每天晚上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亮起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透过来,像一种安静的陪伴。
      成芷说不上来。她只是慢慢习惯了隔壁的存在。
      有天傍晚她下班回来,爬上四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苦的,清冽的,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像是中药,但又不完全是。她站在401门口多停了两秒,那股味道从402的门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什么看不见的藤蔓正在慢慢地、悄悄地往她这边爬。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了。那股味道隔着门板还能闻到一点点,很淡,但一直持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拿着书但没有翻页。她看了好几次那面和402共用的墙,白墙,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墙的另一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煮了什么东西,气味很好闻。
      她想过去敲门。
      但门敲开了说什么?“你煮了什么好香”,这句话太像搭讪。或者“我是隔壁的,想问你借点盐”,但她家里有盐。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端着一只空碗站在门口说“我闻到了”,那也太奇怪了。
      她没去敲门。她把书翻了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晚。坐在沙发上,开着手机里的音乐,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一层薄薄的底噪。她不知道隔壁能不能听见,如果听见了会怎么想。但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冲动让她把音乐开着,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隔着墙壁递过去一点点。
      那个周末她去超市,路过干货区的时候看见陈皮在打折。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拿起来闻了一下,干的,硬的,有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甜。她想了想,放回去了。她不会煮。但她在购物车里放了一袋冰糖,然后又放回去了。
      后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傻,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跟一袋冰糖较什么劲。但回家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在四楼拐角停了一下,看了一眼402的门。门关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在401门口站了一会儿,用钥匙转开锁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隔壁的人。
      四月底的某一天,成芷下班回来发现自己打不开门了。翻遍包、口袋、帆布袋,钥匙就是不见了。她蹲在401门口,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确认了,真的丢了。
      她靠着墙壁蹲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走廊里的潮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手机还剩百分之八的电,她犹豫要不要叫开锁师傅。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在四楼拐角停住了。
      成芷抬起头。
      402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那股她闻了好多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看见蹲在地上的成芷,愣了一下。
      “你蹲在这儿干嘛?”
      成芷说:“钥匙丢了。”
      女人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你是不是401的?新搬来的?”
      “嗯。”
      “我是402的。”她朝自己的门努了努嘴,又抬了抬手里的碗,“我煮了陈皮薏米水,回南天祛湿的。你要不要来一碗?喝完再想钥匙的事。”
      成芷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楼道里的灯是旧的,光不太亮,但那个人站在暖黄的光圈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问她要不要来一碗。
      成芷想说“不用了”。但那股味道太近了,热的,甜的,带着陈皮的微苦,像一条细细的绳子从她鼻尖伸过来,轻轻拽了她一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成芷后来知道她叫季清,知道402的灯是暖黄色、401的也是,知道那把铜色的旧钥匙能开两扇门,知道她端薏米水的样子是有一点紧张的时候会用左手的拇指摩挲碗沿。
      但那天她只知道,这碗汤很好喝,402的灯光很暖,这个人在她蹲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端了一碗汤来问她。
      她端着碗坐在402的沙发上,喝完了那一碗薏米水。她看着对面那个叫季清的人,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着她说“明天晚上还煮,喝腻了陈皮还有茯苓”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成芷“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小口汤,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是另一种,像一颗种子刚刚被水泡发了,正在壳里无声地胀开。
      后来成芷回到了401,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那把能开两扇门的钥匙。她站了很久,心跳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闷闷地响着。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色的,边缘磨得有一点发亮,像是已经被谁用过很多次。
      她把它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
      从那以后,401的门就没有锁过,不是真的不锁,是成芷知道隔壁有一个人,如果她需要的话,可以敲一敲门,那个人会端着一碗什么热的来给她。
      402的气味开始慢慢往401渗了。
      有时候是陈皮薏米水,有时候是红豆汤,有时候是炒菜的油香,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那种“有人在隔壁”的感觉,像墙壁不再是冷冰冰的砖和水泥,而是一层薄薄的、能传温的膜。
      有一天傍晚,成芷坐在沙发上,听见隔壁传来音乐声。很轻的,像是某个电台的频道。她靠在沙发上听着,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书。窗外的天慢慢地、均匀地暗下去,回南天的傍晚没有黄昏,像水被墨一滴一滴地染透。
      她听着那道音乐声,直到它停下来。然后她听见隔壁有人站起来走路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个人在厨房停了一下,大概是倒了杯水。
      成芷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一栏空了很久的“邻居”两个字下面,她刚刚存了一个号码。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发消息,只是确认它在那里。
      401和402之间只隔着一面墙。成芷坐在这面墙的这一边,能听见墙的另一边有人在呼吸、在走路、在煮汤、在放音乐。她不知道那面墙什么时候开始变薄了,薄到她会去注意隔壁的脚步声响了几步、在哪个房间停了一下、那首歌放到了第几分钟才关。
      但她知道,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
      隔壁的租客会煮汤,会笑,会问“你要不要来一碗”。
      隔壁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季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三 隔壁的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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