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二 隔壁 隔壁住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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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搬进402的时候，是前一年的三月底。
也是回南天。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爬上四楼，房东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栋楼老，回南天会潮，你多买点除湿盒”。
季清点了点头，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墙上干干净净的，还没有一粒水泡。
她一个人把行李搬进来，一个人铺了床，一个人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和米面油。那天晚上她煮了第一顿饭，一锅白粥，配一碟榨菜。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
她那时候不知道隔壁401还空着。
402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季清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朝九晚六，通勤四十分钟。每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那一盏，把包挂在挂钩上，换鞋，去厨房热一下前一天剩的饭菜，然后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背景音，看手机，洗澡，睡觉。
周末她会去菜市场买菜，会煮一大锅汤喝两天，会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她偶尔会看一眼隔壁401的阳台。空的，什么都没挂，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是拉着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401，只是觉得隔壁好像没有人住。
一个人住的日子没什么不好。自由，安静，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但有时候买回来的菜一顿吃不完，放进冰箱之后过了三天就蔫了，得扔掉。有时候煮了一锅汤，一个人喝到第二天晚上还剩半锅，倒了觉得可惜，不倒又喝腻了。有时候晚上下雨，雨声哗哗地打在窗户上，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一些，但总觉得还是盖不住。
她开始煮薏米水。陈皮、薏米、冰糖，一小把枸杞。第一次煮的时候水放多了，煮出来很淡。第二次少放了一些，还是不对。第三次她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步来，终于煮出了那种“刚刚好”的味道，清甜，带着陈皮微微的苦，喝完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喝，热汽扑在脸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还有两碗的量。倒掉吗？她端着锅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
不能送给别人。隔壁没人。
那段时间她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楼下的邻居，点点头，打个招呼，各自走各自的。
有一次她从菜市场回来，在单元门口遇到一个搬家的师傅，正在往下搬一个旧沙发。季清侧身让了一下，问了一句：“有人搬进来了？”
师傅说：“嗯，是四楼的。”
四楼。401。季清拎着菜上楼的时候，经过401门口，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除湿盒。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上走了。
那之后的几天她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动静。搬东西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偶尔一两声咳嗽。她在厨房里听见隔壁有人开了一扇窗，风灌进去的声音和她这边几乎同时响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隔壁有人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某天下班回来，爬上四楼的时候，发现401门口多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帆布面，鞋头有一点灰。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自己的门。进门之后她站在玄关，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壁，忽然觉得今天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隔壁有一个人了。
她开始偶尔听见隔壁传来声音。
有时候是电视声，很小，隔着墙壁只听得见模糊的嗡鸣。有时候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有一次她听见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静。季清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听着那道隔着墙壁传来的女声。声音不大，闷闷地穿过墙体，像被水泡过的木头一样温润。
她不知道隔壁住着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搬来这里。只知道她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会看电视，打电话的语气很平静。
有一天季清下班回来，在楼道里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干净的那种，混着一点潮湿的空气。她走上四楼，看见401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音乐声，很轻的，像收音机里的某个频道。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和402的灯同一色号。
季清站在自己门口，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立刻转动。她侧耳听了几秒。那音乐声停了，有人站起来走路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然后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路过。
季清转了一下钥匙，推开门，进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端着一杯水，盯着那面和401共用的墙壁。墙是白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墙的另一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刚刚关了音乐，穿着拖鞋走过客厅。
她忽然想端一碗薏米水去敲那扇门。
但没有理由。人家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不认识的邻居，端着一碗汤来敲门，说“我刚煮的，你喝不喝”，像是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冒昧。季清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继续过着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做饭，煮薏米水，偶尔倒掉半锅。
401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电视，有时候是脚步声。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倒水，听见隔壁也在倒水，水声从墙壁里渗过来，咕咚咕咚的，和她这边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着那道同步的水声，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
她没有去敲门。
直到那个傍晚，回南天还没走，她多煮了一锅陈皮薏米水，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慢吞吞的，拖拖拉拉的，像是有人蹲在什么地方。她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没有再继续往上走，停在了四楼。
她拉开门。
401门口蹲着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包，低着头，正在翻什么东西。楼道里的灯不太亮，只看得见她的侧脸——鼻梁的弧度，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的头发，还有她蜷起来的肩膀，像一只不知道怎么回家的猫。
季清端着碗，问：“你蹲在这儿干嘛？”
那人抬起头来。
门缝里漏出的暖光落在她脸上，眼睛是圆圆的，黑黑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钥匙丢了。”
季清看着她，看着地上那只打开的背包，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水汽，大概是楼道里的潮气凝上去的，很小，像一颗没落下来的雨。
“我是402的。”季清说，“我煮了陈皮薏米水，回南天祛湿的。你要不要来一碗？”
那人看着她，过了两秒，说：“好。”
季清侧身让开门口，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跟着她走了进来。经过门口的时候，季清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和楼道里闻到的那股一模一样。
她走进402，环顾了一圈客厅。季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背影被光勾了一层柔和的边。
后来季清知道她叫成芷。再后来她知道那是401的新租客。再后来她知道了更多，比如她喜欢把橘子剥得很干净、怕打雷、搬家的时候带走了一面旧镜子。但那个傍晚，她只知道她终于敲了那扇门。
或者说，门终于自己开了。
晚上成芷走后，季清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被雾吞掉的夜色，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打开门，看了一眼401的方向。门关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
隔壁有人了。
隔壁有一个人，她会来喝我煮的薏米水，她蹲在门口找钥匙的样子有一点笨，她的洗衣粉味道很好闻。
季清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一下。
那之后的第四天，401的门被敲响了。季清打开门，看见成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铜色的旧钥匙。
“这个还你，”成芷说，“你那天借我的。401的门开了。”
季清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成芷的指尖，凉的。“你留着吧，”她说，“说不定402的也能开。”
成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把钥匙收进了口袋。“那下次，你煮薏米水的时候可以喊我。”
“好。”
成芷转身回401，门关上之后，走廊又安静了。季清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还是漏着一线暖黄的光，和402的灯同一色号。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402的门确实用那把钥匙能开，她试过。但她没有说。
这样，下次成芷来敲门的时候，她就可以站在门口，问一句：“要不要进来坐？”
她走进客厅，开始翻手机，搜“陈皮薏米水的做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回南天的雾还在。但对面的四楼，那扇空了很久的窗户里，有了一盏灯。
隔壁的房子租出去了。
隔壁住了一个人。
季清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雾白茫茫的。她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她和这间屋子一起泡在一种刚刚好的温度里。
她觉得402忽然没那么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二 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