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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四 回溯 在那些湿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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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第一次吵架,是在同居后的第四个月。
起因很小,小到后来谁都不太记得具体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成芷把季清的衬衫和牛仔裤一起扔进了洗衣机,季清说“浅色要分开洗”,成芷说“你的衬衫又不贵”,季清说“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成芷说“那你下次自己洗”,季清说“我本来就说我洗的”——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们各自洗漱,各自上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比平常宽出一掌的空隙。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枝的声音,能听见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成芷面朝墙壁,季清面朝门口,两个人谁都没有翻身的动静。
成芷睡不着。她看着墙壁上被路灯映出来的一小片光影,心里在想那件衬衫到底值不值得吵这一架。不值。她知道的。但季清说“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她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而成芷没有认真对待。成芷不喜欢那种被“轻看”的感觉。
季清也睡不着。她看着门口地板上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在想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成芷只是不小心把衣服混在一起洗了,不是什么大事。但季清觉得成芷说“你的衬衫又不贵”的时候,像是在说她的小心翼翼是多此一举。她不喜欢那种被“不重视”的感觉。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的心里翻着差不多的浪,但浪尖没有碰上。
半夜的时候,成芷感觉到床垫微微动了一下,是季清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下,没有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季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成芷轻轻转过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季清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蜷着,被子只盖到肩胛骨的位置,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凉凉的。成芷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后颈。动作很轻,轻到季清在睡梦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成芷醒来的时候季清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季清在煮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她下了床,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季清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正在往锅里切红枣。
成芷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季清切完一颗红枣,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切第二颗。
“粥快好了。”季清说。
成芷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是睡觉压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梳。成芷伸手把那几根按下去,季清没有躲。
“衬衫我晾了。”成芷说。
“嗯,我看见了。”
“下次我分开洗。”
季清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窗外的晨光灰白灰白的,落在灶台上,落在粥锅里冒出的热气上,落在季清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我昨天语气不好。”季清说。
“我也没有认真听你说话。”
季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指尖。“那衬衫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你很重要。”
季清抬起头,眼睛有一点红红的。成芷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开,露出整个额头。季清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靠在成芷的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粥要糊了。”
成芷伸手把火关了。
她们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粥在锅里冒着细细的泡泡,热汽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窗台上的吊兰走茎垂下来,新的嫩芽正在慢慢地、稳稳地长着。
第二次吵架来得更晚一些,在秋天。
那天是周六,说好了下午去看电影,但季清临时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成芷坐在沙发上等她,等得手机都没电了,季清挂掉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同事突然请假,这个活儿要我接一下”。
成芷站起来:“那电影不看了?”
“能看,但得晚一点,我得先去公司一趟。”
“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
成芷没有说话。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上,重新坐回沙发里。季清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你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等我回来。”
“嗯。”
季清出门了。门关上之后,成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她看着那片阳光,看着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没有”的时候语气确实不太对。
她知道季清也很累。季清的工作比她忙,经常加班,周末被叫回去处理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她还是有点委屈,不是对季清,是对那个“被临时打乱”的下午。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等着出门,季清一个电话就把一切都推后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体谅,但体谅和委屈可以同时存在。
季清是两个小时后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成芷常吃的那种,橙得很扎眼的。她换了鞋走过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成芷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我买了橘子。”
“嗯。”
“你等我很久了。”
“还好。”
季清看着她,伸手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你今天穿的外套很好看,白的那件。”
成芷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要说什么?”
“我说,电影现在去看还来得及,我查了场次,下一场四点半。”
“我外套已经脱了。”
“再穿上。”
成芷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手被她握着,掌心里是暖的。窗外的阳光落在季清的头发上,把她染成了一小片柔和的褐色。成芷把手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季清。”
“嗯?”
“我不喜欢计划被打乱。”
季清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认错但不太想改的猫。“那我现在能知道你喜欢看什么电影了吗?”
“文艺片。”
“我说的是喜欢吃什么零食,电影院的爆米花你喜欢咸的还是甜的?”
成芷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甜的。”
“走。电影院旁边那家爆米花很甜。”
她们出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正好。季清走在前面,成芷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
季清回头看了一眼成芷,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后伸了一下。成芷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她的手心。
十指扣在一起。秋天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但两只手是暖的。
第三次是最严重的一次。
冬天的某个深夜,成芷加完班回到家,季清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床。但在她躺下去的那一瞬间,季清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十二点半。”
“你不是说九点能回?”
“临时加了点东西。”
季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灯。光线一下子刺进来,成芷眯了一下眼睛。季清靠在床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垂着的。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成芷顿了一下。“......上周是上周。”
“上周你十一点回来,说下周不加班了。今天十二点半。”
“你以为我想加班?”
“我没说你‘想’。但你在答应我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有人在等你?”
成芷坐起来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灯光。空气里有一股僵持的重量,压得人呼吸都轻了。
“你说‘有人在等你’。”成芷的声音很平,“那你告诉过我你在等我吗?”
季清愣住了。
“你晚上从来不发消息问几点回来,也不说你在等。我每次回来你都睡了,我以为是正常作息。”成芷看着她,“如果你在等我,你可以告诉我。”
季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有一点泛白。
“我以为你知道。”季清说。
“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我在等。”
“我不知道。”
季清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变小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成芷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来的嘴唇。那股僵持的重量在这句话里松了一下,像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
成芷把手伸过去,握住季清交叠的手。“我知道了。”
季清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成芷的手指缝里。
“下次我会发消息给你。”季清说。
“下次我会告诉你我大概几点回。”
季清吸了一下鼻子,还是没抬头。“那今天算过去了?”
“过去了。”
她们关灯重新躺下。黑暗中,季清挪过来,把脸贴进成芷的颈窝里,呼吸暖洋洋地扑在成芷的锁骨上。成芷把手绕过去,搭在她的腰上,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
“你身上好冷。”季清含含糊糊地说。
“外面降温了。”
“那抱紧一点。”
成芷笑了一下,收紧了手臂。窗外的冬天很冷,风刮过窗户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但被子里面是暖的,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分不开。
季清后来还是偶尔会等,但成芷会提前发消息说“今晚晚归”。成芷偶尔还是会加班到很晚,但季清不再闷着等了,会发一条“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她们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关于衣服要不要分颜色洗、周末加班能不能提前一天说、晚上几点之前回家算“不晚”......但每吵一次,她们就多知道对方一点,知道什么会让对方难过、什么会让对方委屈、什么话不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窗台上的吊兰和铁线蕨在冬天里还是好好地绿着,新来的那盆虎皮兰也在慢慢长大。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知道怎么扎根,在缝隙里找土壤,在暗处找水,在风里互相挨着。
两个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