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13、第十三章 搬家 夏天，来了

　　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周，季清开始正式搬家。
　　其实就是从402搬到第七栋203。距离有点远，东西也不少。成芷请了一天假，帮她把书、衣服、锅碗瓢盆打包进纸箱。402的客厅空了之后显得格外大，那面墙上的水泡还在，回南天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它们没有干透，像被时间遗忘了的标本，还保持着鼓胀的形态，只是颜色暗了一些，像褪了色的记忆。
　　季清站在那面墙前面，最后伸手摁了一颗。硬的，不会陷下去了。
　　“它干了。”她说。
　　成芷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装满衣架的纸箱。“你要不要戳破它？”
　　“不用了。留在这儿吧，下个租客会处理的。”
　　季清收回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屋子。暖黄的灯，门口堆着的绿植（她带走了大部分，只留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给房东），厨房灶台上的那块防油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来，带上了门。
　　“走吧。”她说。
　　成芷抱着纸箱走在前面，季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高一低地响着，像在合奏一首没谱子的歌。
　　到一楼的时候，成芷回头看了一眼季清。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一个装满书的帆布袋，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抵抗重量。阳光从单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东西比我搬来的时候多。”成芷说。
　　“你那是精简过的。我这可是全部家当。”
　　“那你现在把全部家当都搬到我那儿了。”
　　季清笑了一下：“嗯。你那儿就是我家了。”
　　成芷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她走路的步子小了一些，像是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搬进203之后，第一个难题是“东西往哪放”。
　　成芷的书柜满了，季清的书只能暂时堆在客厅墙角。衣柜也满了，季清的冬装叠好放在床底收纳箱里。鞋柜倒是够大，成芷当初特意买了双层的，季清把鞋一双一双码进去，码到最后一双的时候，发现两双同款的白帆布鞋并排站在一起，一双大一点，一双小一点，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咱俩鞋码不一样。”季清说。
　　“你多大？”
　　“三十八。”
　　“我三六。”
　　季清看了一眼并排的两双白鞋，都是白色的，都是帆布的，只是大小差了点。“那以后买鞋可以买相似的了。”
　　成芷蹲在她旁边整理鞋柜，听到这话没抬头，耳朵尖红了一下。“......行。”
　　第二个难题是“睡觉怎么睡”。
　　次卧的床已经铺好了，淡蓝色的床单。季清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成芷卧室的门。成芷正在客厅拆纸箱，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睡次卧？”季清问。
　　成芷拆胶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嗯”字后面拖了一小截尾巴。季清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她走进次卧，把随身带的背包放在床头，然后出来，帮成芷一起拆纸箱。
　　那天晚上，季清洗完澡进了次卧，关上门。成芷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她听见次卧里传来季清躺下的声音，床垫弹簧轻轻吱呀了一下，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她合上书，回了自己房间。
　　半夜十二点多，成芷听见次卧的门开了，脚步声轻轻地走到客厅，然后是冰箱门拉开的声音。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
　　几秒后，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季清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端着一杯凉水。
　　“......你还没睡？”季清问。
　　“睡了，又醒了。”
　　“喝水吗？”
　　“嗯。”
　　季清走进来，把水杯递给她。成芷坐起来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让人精神了一点。
　　“你认床？”成芷问。
　　“有一点。”季清在床沿坐下来，“你呢？”
　　“也有一点。”
　　季清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怎么办？两个人都认床。”
　　成芷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一点，拍了拍空出来的那一半床。
　　“那你过来睡。”
　　季清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你不是说你认床？”
　　“你过来就不认了。”
　　季清看了她三秒，然后站起来，回次卧抱了自己的枕头过来，放在成芷的枕头旁边。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黑暗中，能闻到彼此身上同一种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晚安。”季清说。
　　“晚安。”
　　第二天早上成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着，面前是季清的后背。两个人的距离从“一个拳头”变成了几乎贴在一起，中间那一小片空气薄薄的，暖的，像一整夜没有被风吹散的体温。
　　成芷没有动。她看着季清后脑勺的头发，有几根翘着，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那几根压了下去，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
　　季清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得很沉。但成芷没有看见的是，季清闭着的眼角，弯了一小下。
　　同居的日常慢慢长起来，像窗台上那盆吊兰的走茎，不知不觉就垂得长长的了。
　　每天早上，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起床。季清会先霸占卫生间十五分钟，洗脸、刷牙、护肤、吹头发。成芷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等她，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季清出来的时候递一杯过去，季清接过来喝一口，说“今天有点甜”，成芷说“我多放了一勺糖”，季清说“你把我惯坏了”。
　　工作日的中午她们会互相发消息。季清在公司食堂拍了张照片：“今天的红烧肉看起来还行，但没你做的好吃。”成芷回了一张自己工位上的外卖：“我吃的沙拉。”季清秒回：“吃沙拉？你上周不是说吃沙拉像是在吃草？”成芷回：“今天想做个人。”季清发了一串哈哈哈。
　　下班回来，谁先到家谁先做饭。后来慢慢地变成成芷做得更多一些。因为她发现季清其实不太会做复杂的菜，那三个菜已经是她的全部技能了。成芷学会了炖排骨汤、红烧鸡翅、清炒时蔬，季清负责在旁边洗菜切菜打下手，偶尔把盐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一下成芷的手腕，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晚饭后两个人会坐在客厅看一会儿剧，或者各自看书。季清喜欢把脚搭在成芷的大腿上，成芷习惯了之后会顺手给她捏一捏脚踝，季清缩一下说“痒”，但从来没有真的把脚收回去。
　　周末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出门。去花鸟市场挑新的植物，窗台已经快摆满了；去城南那条江边散步，回南天结束之后的江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去面馆吃那家雪菜肉丝面，现在她们每次都点两碗一样的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有一次路过一家卖陶瓷的店，季清看中了一对杯子，一只浅绿色的一只米白色的，上面分别画了一片小小的蕨叶。
　　“买吗？”季清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价格。
　　“买。”成芷接过来，“家里只有你的杯子没有我的。”
　　“那现在我俩的都有了。”
　　回到家里，成芷把两只新杯子摆在厨房的杯架上，浅绿色和米白色紧紧挨着。季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嘴角弯着。
　　“你觉不觉得，”季清说，“咱俩像那种在一起很久了的人？”
　　成芷回头看了她一眼，杯架上的两只杯耳靠在一起，像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本来就是。”
　　“那你说咱俩在一起多久了？”
　　成芷想了想。从四月搬来、五月回南天结束、六月她开口说“搬过来吧”、七月季清搬进来，其实拢共不过几个月。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那些日子堆叠起来，像被压得很实很厚的书页，翻开来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
　　“很久了。”成芷说。
　　季清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很久”到底是多久。她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成芷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夏天傍晚的天色，蓝紫色的，干净的，没有一丝雾。
　　吊兰的走茎在窗台上垂下来，末端的嫩芽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朝着泥土的方向生长。
　　成芷侧过头，嘴唇碰了一下季清的额角，很轻，像一片吊兰叶子落在水面上。
　　季清闭了一下眼睛。
　　窗台上的铁线蕨在傍晚的光里幽幽地绿着，新来的那盆“住下了”也在好好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