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12、第十二章 敞亮 阳台门敞开

　　季清到的时候，成芷正在厨房烧水。门铃响了，她走过去拉开门，季清站在外面，穿着一件薄薄的米色风衣，头发是干的。第一次见到她头发是干的，没有被雾打湿，没有贴在额头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亮亮的，像一幅刚刚装裱好的画。
　　“你今天没湿。”成芷说。
　　季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笑了一下：“嗯，今天没湿。”
　　她换了鞋走进来，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风衣下摆掀了一下。她走到窗台前，看着窗外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
　　“不一样了。”她说。
　　“什么不一样？”
　　“空气。轻了。”季清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沿，两只手撑在身后，“以前每次进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今天没有了。”
　　成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季清的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细细的叶脉。
　　“你今天请假了？”成芷问。
　　“请了。跟你说了。”
　　“嗯。但你说‘已经在路上了’的时候，我以为你还没出门。”
　　“我出门了。六点半就出门了。”季清低头笑了一下，“本来想给你发消息说我到了，但你在门口发那张天空照片的时候，我刚下车。”
　　成芷走过去，在窗台的另一侧站定。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窗外是干净的、干爽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春天。铁线蕨和吊兰在她们之间的窗台上安静地绿着，风把吊兰的走茎吹得微微晃动。
　　“那你怎么不回我一句‘我到了’？”成芷问。
　　“想当面说。”季清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成芷，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成芷的心跳慢了一拍。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你说。”
　　季清从窗台上直起身来，面对着成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措辞。
　　“去年四月你搬来401那天，我在楼道里闻到了陌生的很好闻的味道。”季清说，“当时我以为是楼上有人换了洗衣粉。后来你蹲在四楼门口、我跟你说要不要来一碗薏米水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你。”
　　成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碗薏米水我其实煮多了。平时我一个人喝不完，倒掉又可惜。那天你蹲在那儿，我心想太好了，有人帮我喝一碗。”季清笑了一下，“后来你喝了，说好喝。我就觉得......以后可以多煮一点，反正有人分了。”
　　她停下来，看着成芷的眼睛。
　　“后来就变成我想着法儿地多煮一点，今天陈皮明天茯苓后天红豆，其实都一个味儿。但你就是每次都来喝了。”
　　“因为好喝。”成芷说。
　　“我知道。但我后来开始想，如果哪天你不来喝了怎么办。”季清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年初你说要搬走的时候，我在402坐了一整晚。我本来想跟你说‘别走了’，但我没有。因为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立场跟你说这句话。”
　　成芷看着她，阳光落在季清的肩头，米色风衣的面料上有一小片亮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现在呢？”成芷问，“现在有立场了吗？”
　　季清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不知道。但我今天来了。六点半出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雾散了，天很蓝。我看了三十分钟的天，想了很多话，但坐到站的时候发现全忘了。只记得一件。”
　　“什么？”
　　季清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成芷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近到能闻见成芷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和窗外干燥的风混在一起。
　　“我只记得我想见你。以前那些陈皮薏米水、铁线蕨、书签、围巾、那把钥匙——”季清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可能都是借口。但我想见你是真的。”
　　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吊兰的走茎吹得晃了一下，碰在铁线蕨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成芷站在那里，看着季清的眼睛，看见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落进清水里的石子。
　　“你那些借口，”成芷说，“我都知道是借口。”
　　季清愣了一下。
　　“那把钥匙，”成芷说，“能开两扇门。我试了一次就知道——401的门能开，402的应该也能。但你从来没有用那把钥匙开过我的门。”
　　季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每次来都按门铃，或者敲三下。”成芷的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说话，“你知道我在里面，但你等我自己来开门。你一直在等我开门。”
　　季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季清，我开门了。”成芷看着她，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有伸手去别,“我现在把门开着，你进来吗？”
　　季清看着她，看了三秒——像是要把这句话完整地、一字不落地收进身体里。然后她笑了一下，鼻子有一点红，眼睛亮亮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露水。
　　“我进来了。”她说。
　　成芷伸出手。季清的手递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上的时候，都是暖的。不再潮湿了，不再凉了，是干燥的、温暖的、属于春天的温度。
　　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成芷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哗啦哗啦的，像在鼓掌。
　　窗台上，铁线蕨和吊兰并肩站着，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叶子轻轻碰在一起。
　　阳台门敞开着。
　　回南天结束了。
　　门口那把旧钥匙还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和黑色发圈挨在一起。成芷后来一直没有用它开过402的门，因为她每次敲门，季清都会来开。
　　那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