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11、第十一章 放晴 有些东西，

　　周日傍晚，季清走了。成芷送她到公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车。
　　雨后的空气干净了一些，虽然还是湿的，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凉的，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呼吸。
　　“下周末你来吗？”成芷问。
　　季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句话好像每周末都问一遍。”
　　“那你还答不答？”
　　“答。”季清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些，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下周末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车来了。季清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她摆了摆手。成芷也摆了摆手，车开走的时候，她看见季清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嘴巴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车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成芷站在站牌下面，又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收到季清的消息，是到家之后发的：
　　“到了。”
　　然后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今天回来之后，忽然觉得402有点空。”
　　成芷回：“那你下周末早点来。”
　　季清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句号。成芷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窗帘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哗啦哗啦的，像什么还没说完的话。

　　此后的三周，日子沿着相似的轨道慢慢往前滚。
　　季清每个周六早上来，周日下午走。有时候带来一袋橘子，有时候带来一本新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人来了，站在门口说一句“今天想吃你做的饭”。
　　成芷慢慢学会了做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青菜豆腐汤，都是季清以前做过的，她看着看着就会了。有一次季清站在厨房门口说“你比我做得好吃了”，成芷回头看她，筷子尖上还挂着蛋花，说“那你以后不用做了”。季清笑了一下，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哼了一首不成调的歌，成芷在客厅里听见了，没有走过去，只是坐在沙发上，让那首歌的声音从厨房漫过来，一点一点落在空气里。
　　第三周的周六，季清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盆新的绿植。是一盆小吊兰，叶子窄窄的，绿得发亮，垂下来几根细细的走茎，末端挂着小小的新芽。她说“绿萝死了，换这个吧，好养”。成芷接过来放在窗台上，和铁线蕨并排站在一起。两盆植物一高一矮，一盆往上支棱，一盆往下垂着，像两只不同方向的手，但根都扎在同一个窗台上。
　　那天下午，成芷说：“它叫什么？”
　　季清正在削苹果，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这盆吊兰，总得有个名字吧。”
　　季清低头继续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了一圈，苹果皮连贯地垂下来，没有断。“你起吧，你住这儿。”
　　成芷想了想：“叫小绿。”
　　“太敷衍了。”
　　“那叫什么？你起。”
　　季清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切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成芷。成芷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
　　“叫‘住下了’。”季清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含着苹果，“反正它已经住下了，不会走了。”
　　成芷嚼着苹果，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吊兰，新芽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绿。“......那就叫住下了。”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但都笑了一下。

　　回南天结束的那天，是一个周三。
　　成芷今天早上没班，出门的时候，发现空气不一样了。依然有风，但风是干的，拂在脸上不再带着那种黏腻的潮意。天空是浅浅的蓝色，雾散了，对面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每一扇窗户都亮堂堂的，像被谁仔细地擦了一遍。
　　她站在小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来的是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没有那种沉沉的、贴着喉咙下不去的潮闷感。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回南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走的。她当时站在401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从雾里一层一层地显出来，心里想的是“终于结束了”。
　　今年她站在第七栋楼下，看着干净的蓝天，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季清。
　　成芷：【图片】
　　成芷：“回南天结束了。”
　　季清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是刚醒：“真的？”
　　“真的。你那边呢？”
　　“我看看——”隔了一会儿，“402阳台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了。大半年了，第一次看见对面那家人的窗帘是绿色的。”
　　成芷靠在小区门口的树上，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那今天还潮吗？”她问。
　　季清回：“不潮了。但有一件事挺潮的。”
　　“什么？”
　　“我想见你。”
　　成芷看着那四个字，在树底下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阳光落在肩上，温的，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她打字：“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假。”
　　“那你现在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
　　成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楼下的时候甚至小跑了两步。上楼，开门，把客厅的窗户全部推开。干燥的、清冽的风涌进来，把屋子里积了一个多月的潮气慢慢吹散。
　　窗台上，铁线蕨和吊兰并肩站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本旧书还搁在茶几上，围巾叠在沙发扶手上，黑色发圈套在玄关的挂钩上，和一把铜色的旧钥匙挂在一起——那把能开两扇门的钥匙。
　　成芷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干净的蓝天，等一个人来。
　　回南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