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10、第十章 雷声 雨还在下，

　　雨下到晚上九点还没停。窗外的雨声从下午的沙沙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哗啦，像有人在高处倾翻了一整条河。雾被雨打散了，但湿气反而更重了，贴着窗户往里渗，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正在慢慢覆盖整间屋子。
　　成芷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床单被套，淡蓝色的，买回来还没拆封。递给季清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凉凉的，像窗外的雨。
　　“新的，没人睡过。”成芷说。
　　“你买了两套床单？”
　　“搬家的时候顺带买的。想着万一有人来住。”
　　季清接过床单，没有追问这个“有人”是谁。她低头拆开包装，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散出来，干净的，干燥的，和窗外湿漉漉的夜晚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对照。
　　“那我去铺床。”季清抱着床单走进次卧，成芷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抖开被套的窸窣声，听见她拍了拍枕头，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角呢”又自己找到了。
　　成芷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得比平时满了一些。
　　十点半，两个人洗漱完，各自回了房间。成芷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季清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簧轻轻的吱呀声，再然后，安静了。雨声持续不断，像一堵白色的墙围在房子外面，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开了。
　　成芷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并没有。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面朝墙壁。
　　然后她听见了。
　　远处的天边滚过一阵低沉的轰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云层上面碾过去。成芷的肩胛骨下意识地绷紧了。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可能是错觉。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点脆烈的尾音，像一根粗重的木头从高空折断。窗玻璃跟着震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
　　成芷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怕打雷。她知道自己不怕。成年人怎么会怕打雷呢？她只是......不太喜欢。不喜欢那种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无法预料下一声在哪里的声音。小时候南方的夏天雷暴多，她躲在被子里等下一声，等很久，等到快要放松了，突然又炸开一个，像有人在头顶摔碎了一盏巨大的灯。那种“等着”的感觉比雷本身更难受。
　　现在她又在等了。在被子里蜷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又一道闪电从窗帘缝里闪进来，白亮的，把房间照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近得像在屋顶上裂开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子外面的世界湿冷而黑暗，被子里面是闷的，热的，呼吸着自己的呼吸。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胸口有点闷，嘴里干干的。她需要喝水。
　　轻手轻脚下床，拉开房门，客厅是暗的，只有厨房的感应灯留着一线暖黄的光。她赤脚踩过去，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次卧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季清的声音从缝里探出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成芷？”
　　成芷转身，手里端着水杯。走廊的暗光里，季清的身影从门缝里半探出来，头发乱乱的，赤着脚，穿着一件成芷的旧T恤，是睡前问她借的那件。白色的，宽宽地罩在身上。
　　“你醒了？”成芷说。
　　“听见你开门了。”季清走出来，揉了揉眼睛，“你睡不着？”
　　“喝水。”
　　季清走近了两步，在感应灯的暖光下看清了她的脸。“你脸色有点白。”
　　“没睡好。”
　　又一道闪电亮了一下，隔着窗帘，把客厅的轮廓闪了一瞬。成芷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很小的动作，像一片叶子被风碰了一下。但季清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成芷旁边站定。两个人靠着灶台，中间隔着一小块空气，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体温，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寒意。
　　“你怕打雷。”季清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成芷低头喝了一口水。“......不算怕。”
　　“那你怎么醒了。”
　　“说了喝水。”
　　季清没有拆穿。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成芷并排靠着灶台，看着厨房窗外被雨淋湿的夜景。路灯的光在雨丝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暖黄，模糊的，像没对好焦的照片。远处又滚过一阵雷声，这次远了一些，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动一块巨大的石头。
　　成芷的睫毛眨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季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很轻的，只是把成芷手中那杯水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我在隔壁，”季清说，“你要是怕了，喊一声就能听见。”
　　成芷接回水杯。杯沿上留着季清的嘴唇碰过的温度，凉的，但好像又有一点点暖意。
　　“我不会喊。”她说。
　　“我知道你不会。”
　　成芷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厨房头顶那盏感应灯的小小光点。雷声又在远处滚了一下，比之前更远了，像是正在慢慢离开这座城市。
　　“你进去睡吧。”成芷说，“我喝完水就回去。”
　　季清没有动。她依然靠着灶台，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宽松的白T恤下摆盖住了一半手背。“你回去之后呢？”
　　“什么？”
　　“你是怕一个人待在房间，还是怕打雷的声音？”
　　成芷抬眼看她。季清也看着她，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洗过的石子。
　　“......声音。”成芷说。
　　季清点了点头，直起身来。“走吧。”
　　“去哪？”
　　“你房间。我陪你坐到你不怕了再回去。”
　　成芷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或者“你回去睡吧”，但远处的天边又滚过一小阵雷声，低低的，像什么沉重的呼吸。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季清已经迈开步子往她房间走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按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暖的，把走廊和房间的入口照亮了一小块。
　　成芷跟着她走了进去。
　　季清坐在床沿上，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成芷在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落地灯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雨声还在。雷声偶尔翻一下，但越来越远了，像一头正在走远的巨兽。
　　成芷靠着床头，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季清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帘缝里时明时暗的天色，什么话都没说。
　　很久之后，成芷说：“小时候夏天打雷，我妈会坐到我床边，等我睡着了才走。”
　　季清偏过头看她。
　　“后来大了，”成芷的声音低低的，埋在手臂里，“雷雨夜就不怕了。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又变回去了。”
　　“因为今年你一个人住。”季清说。
　　成芷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季清说得对。去年回南天的时候，401的阳台门开着，隔壁402有暖黄的灯，有陈皮薏米水的味道，有一个人隔着墙壁睡着。那种“有人在不远处”的感觉，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雷声挡在了外面。
　　今年没有了。
　　但现在有了。季清坐在她旁边，身上穿着她的旧T恤，膝盖抵着被子，呼吸是平稳的、真实的，带着刚刚睡醒的温度。
　　远处的雷又响了一声，闷闷的，轻得像一声叹息。成芷发现自己的肩膀没有再收紧。
　　“好点了吗？”季清问。
　　“......嗯。”
　　季清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起来。“那我回去了——”
　　“季清。”
　　季清停下。
　　成芷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季清的侧脸勾了一层柔和的轮廓，鼻子和嘴唇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软软的。
　　“你可以......”成芷停顿了一下，“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
　　季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雨不会小。”
　　“那......等雷停了再走。”
　　季清没有回答，但她把原本要起身的姿势收了回来，重新靠回了床头。她把被子往成芷那边拉了拉，盖住了成芷露在外面的小腿。
　　“好。”她说，“雷停了再走。”
　　两个人靠着床头坐着，中间还是隔着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但被子是同一床。成芷的肩慢慢松下来，头侧过来，靠在季清的肩上。很小的角度，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没有声响，但水面轻轻地动了一下。
　　季清没有动。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成芷的头顶。发顶有一点微微的翘，是睡觉压出来的。
　　窗外的雷声又远了一些，像是正在退向另一个城市。雨还在下，哗哗地，密密地，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说完的句子。
　　但成芷没有再等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季清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搁着，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在的东西。
　　季清翻过手掌，把自己的手心朝上。成芷的指尖滑进去，轻轻地，像两颗水珠在叶尖上碰在了一起。
　　雷声在远处最后翻了一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