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禾》苏沁寒

6、坦白 林满双

　　林满双目圆睁，困倦的精神被这一句话惊得瞬间清醒。

　　他愣了几秒，身旁人没了动静，好似刚刚的话是梦话一般。

　　林满拉拉了被子，将脸庞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残留着陆禾身上青草的味道。林满告诉自己陆禾的话是梦话，是假的，可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被那句话捅出一个小洞，怎么捂都捂不住。

　　睡吧睡吧，林满给自己催眠。

　　林满累了，虽然被刚才那句话惊了一下，但今儿遇见太多的事，每件事都让他精神疲惫，慢慢的他睡着了……

　　陆禾听到对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极其轻的转过身，看着林满枯
　　瘦的后背，说了句嘴语……
　　第二天，雨已经停了，道路两旁都是残枝断叶，有些没来及收的庄稼被漂浮在积水面上。

　　有人哭，有人庆幸，还有人漠不关心。李大娘一家粮食淹了大半，大半年的成果全都付之东流。此时此刻正跪在地上喊天喊地，对老天爷哭诉。

　　或许她后悔没听林满的话，但要现在问她后不后悔，她一定会说不，因为一个克死父母的人说的话，换谁谁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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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中林满听见有人叫他，很温柔的声音，像天上的云一样很软。

　　林满睁开眼，是陆禾的姥姥。

　　“孩子醒了，快起来吃饭，做了好吃的甜糕。”阿婆摸了摸林满的头发。

　　林满双手撑着床板，缓慢起身。阿婆在一旁帮他掀起被子。

　　林满大脑处于宕机状态，当坐直了身子，环视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阿婆，早上好。”林满打声招呼。

　　阿婆笑盈盈道:“好，好，小满真讨人喜欢。”

　　门外准备早饭的陆禾看人还没出来，催促道:“姥!菜快凉了!”

　　阿婆往外撇了一眼，没好气道:“知道了。”接着又面带祥和看着林满，“走吧，咱出去吃饭。”

　　林满的手还是被阿婆牵着，跟上次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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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上，阿婆开口说道:“禾啊，今儿你带着小满去集上。”

　　陆禾喝了口粥，“知道，昨天就跟他说了。”

　　林满跟着点点头。

　　早饭后，两人简单收拾碗筷，便向阿婆道别，朝集上走去。

　　老李村离集镇较远，骑车大约1个小时，但像比较贫困的家庭来说，需要走上3个小时，所以大多人家去一次集镇都会将需要的东西买够。
　　陆禾牵着林满，走过一条条蜿蜒的山路。林满看着陆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确认昨晚的话，是陆禾的梦话还是他的真心话。

　　可怎么开口，直接问?

　　林满想了一路，直到集镇也没有问出口。

　　“哥，今你生日，我还没跟你说生日快乐。”林满说道。

　　“害，不用说，你能陪我来我就很开心了。”

　　陆禾领着林满来到一家猪肉铺，买了10块钱猪肉，“今儿姥做红烧肉吃。”

　　一想到红烧肉，陆禾就呲个牙傻笑，“姥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保证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林满一听，期待感直接拉满，十分用力的点头。

　　买完肉，陆禾改路去道一家果脯店，他看着手里仅剩的5块钱，想这些钱能买多少果脯。

　　“怎么了哥。”

　　“我们进去看看。”陆禾抬脚进入店门，林满紧跟其后。

　　果脯店里弥漫着香甜味，林满一进来就被这甜味馋着流口水，一看价格口水又吸溜回去，拉着陆禾衣角，示意他出去。

　　陆禾给了林满一个安心的眼神，对着店员，指了指面前的芒果干道:“给我们拿五块钱的。”

　　店员很热心称了五块钱芒果干，并未因为少而态度不好。

　　出了店，两人嘴里一人叼着一块芒果干。这还是林满第一次吃芒果，味道酸酸甜甜，吃完整个人心情都舒畅了。

　　林满心情好，陆禾心情自然也好。

　　“咱回去吧。”陆禾惦着肉和一些配菜，而那些芒果干递过林满，让他想吃就吃，不用为自己留。

　　林满不会吃独食，最后一块留给了阿婆。

　　回到老李村，已经是下午了。

　　阿婆忙前忙后，林满在她身边打下手，至于陆禾不知道去哪了，或许去采野果了。

　　直到晚饭的时候，陆禾才回来，手缝里全都是泥，黑乎乎的。

　　“哥，快去洗手，红烧肉做好啦。”林满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对着陆禾激动道。

　　陆禾忙不迭地洗手，一边洗还一边对林满说:“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时阿婆出来了，听到这句话，故作严肃道:“这么晚了带小满去哪啊？”

　　陆禾咧个嘴在笑，没说话。

　　外婆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外孙自己最清楚，准是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满比你小，要保护好他。”阿婆嘱咐道。

　　陆禾拍拍胸脯，一副放心交给我的样子。

　　吃完饭，阿婆端来两碗长寿面，一碗给今天寿星一碗给林满，“阿禾，过了今你就成年了，姥没啥东西给你也就只会给你做碗长寿面，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开心快乐，小满也是。”

　　“今儿虽不是小满的生日，但阿婆还是想给你过去的生日补一碗。”阿婆说的很慢，多半是因为到了古稀之年

　　林满眼眶一热，低着头，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他的手背上。

　　再次抬起头时，泪水早已擦去，他不想让阿婆担心，也不想破了这气氛。

　　“谢谢阿婆。”可哽咽的声音出卖了他。

　　阿婆点点头，并未拆破。既然孩子不愿意让她看见，何必去戳穿那点小心思呢。她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满的肩。

　　“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阿婆把筷子递到他手边。

　　两人一同吃起长寿面，只是林满始终埋头吃着，陆禾看着没说话。

　　陆禾知道面前比自己小，却经历他想象不到的苦的孩子是多么渴望关心。一碗面对于别人来说分量很轻，可对于林满来说，是有人记得他，愿意为他补上一碗迟到的面，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惦记着，这些，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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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收拾好后，依然到了黄昏时刻。

　　“走吧。”

　　林满点点头，跟着陆禾身后。两人走进树林，陆禾牵着林满的手，走在前面拨开杂草；而林满拿着手电筒，照亮路况。

　　穿过茂密丛林，扒开杂草藤条，迎来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中央放置着一块石头。石头大的惊人，仿佛天外飞来，落地生根。

　　陆禾指着石头道:“这是我今天才发现，坐在上面能看完整个老李村还能看星星。”

　　林满有些迫不及待了，挣开陆禾的手，跑到石头边，双手撑在上面向上一用力，身体顺着惯性坐了上去。

　　陆禾的话不假，老李村全貌尽收眼底，斑斑点点的光亮像一颗颗掉落在地上的星星。

　　陆禾坐在林满旁边，吹着晚风，“小满。”

　　陆禾叫了林满一声。林满顺势转头，看见陆禾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神中掩盖不住的纠结。

　　“昨晚的话我听见了……”还没等林满问怎么了，陆禾已经脱口而出自己的心事。

　　林满一怔，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昨晚如同做梦的经历却变为现实，还当面说出来了。

　　陆禾继续道:“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要不好意思也是我不好意思。我……我昨晚的回答你不用放心上。”

　　林满一听，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失落感，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落。若不是因为私心那是为了什么？

　　难得世界上真有不图利益的好人，林满不知道，但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利益让陆禾可图的。

　　林满想不出，也不想陷入这没有尽头的漩涡，他直接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陆禾没预料到林满会直接问，自己也没做好回答的准备，只能试图转移话题。

　　林满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每当陆禾转移话题，林满总能绕回来，绕着绕着两人都不说话了。

　　真是倔。陆禾吐出一口气。

　　“这么想知道?”陆禾问道。

　　林满点点头。

　　“我小时候过得挺不快乐的。父母天天吵架，吵完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各自出去找情人。所以小时候我大多是一个人过的。记得有一次我做饭，灶台太高，我够不着，就搬了把椅子踩上去端做好的饭，结果脚一踩空，连人带碗全摔了，手臂也被烫伤了。”陆禾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我姥远在老家，加上年纪大了不好来回折腾，直到我父母离婚谁也不肯抚养我，但耐不住法律，我被判给了母亲，母亲也不想要我，便把我丢给了姥姥。”

　　陆禾说完，低下了头。

　　林满拍了拍他的后背，“都过去了。”

　　陆禾稳定好情绪，继续道:“我昨晚说的私心，确实是我的真心话。我在你身上看到太多我儿时的影子，苦难、倔强还有欺负好骗。回想之前的自己，真想打一巴掌，我咋能这么老实好骗。”陆禾锤了下自己大腿，“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决定不能让你在别人欺负下生活，必须把你从老李村那一群伪善的人中救出来。”

　　林满听到半懂不懂，但大概意思知道了。

　　私心是陆禾将自己童年未竟的遗憾，都寄托在了林满身上。他没能拥有的守护，想给林满；他没能逃出的泥潭，想拉林满一把。

　　林满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抠弄着石头表面。他从小在村里任劳任怨，未曾像村民索取半分劳动报酬，他受过冷眼，挨过饿，也挨过那些看似和善的邻里背后捅来的刀子。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听完陆禾这些话，鼻尖竟有些发酸。

　　陆禾跳下石头，严肃起来，“小满，哥已经成年了，以后哥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那些人白眼。”

　　此时此刻，林满真觉得自己在幻境之中，可晚风拂面的感觉，耳边细细碎碎的鸟叫声又如此真实。

　　林满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幸运有人真正对他好，不幸是他出生在一个思想落后的地方，遭受不应该遭受的苦难。

　　但总归不算太晚，林满在14岁遇见陆禾，陆禾的18岁能够弥补自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