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禾》苏沁寒

3、金谷地 林满猛

　　林满猛地抬起头，瞳孔中映着陆禾的身影。

　　“你那么胆小，怕麻烦别人，别人对你好你巴不得还十倍，就算吃亏你还是能笑出来。这样的人我不信是灾星。”

　　“你怎么知道？”林满诧异道。

　　这些事不去问根本不会知道，就算问也是问他本人，虽然他不会承认。

　　“想知道就跟我回去。”

　　“那算了。”

　　陆禾看事情要黄，神情不自觉变得焦急起来，握住林满手臂的手加重几分，“为什么？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跟我回去。”

　　林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道：“我什么都不会，去了只会加重负担，而且上次借住的恩情我还没报，我不能再欠一次了。”

　　林满看着陆禾，露出给微笑，“谢谢哥，也替我谢谢阿婆。”

　　陆禾的心彻底软了下来，“抱歉，刚刚对你有点凶。”

　　林满摇摇头，“我知道，哥只是有些着急。”

　　陆禾知道硬来肯定不行。

　　算了，以后还是经常来找他吧。陆禾说服了自己。

　　两人正想着说什么话时，陆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林满见状笑道：“哥，俺家还有几个馒头，先吃着垫垫。”

　　说罢，林满转身朝编制的竹篮走去，掀起盖在上面的白布，从里面拿出干瘪的馒头。

　　“哥…家里只有这个，你别嫌弃。”林满将馒头捧在手心，小心递过去。

　　“哥就爱吃馒头，谢谢小满。”陆禾接过馒头，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笑着。

　　陆禾吃到一半，发现林满手里的馒头纹丝未动。他看着馒头，咽了还几次唾沫，可就是不吃。

　　“怎么不吃？”陆禾疑惑地问道。

　　林满啊了一声，手心的馒头捧着更紧了。

　　“我.....我不饿，这个留给哥吃。”

　　陆禾咽下最后一口，接过馒头，一下塞进林满嘴里，“别吐。”

　　接下来的动作被陆禾预判，林满只好咬住馒头，以防它掉下来。

　　“天未亮就赶路，一直到现在，你的饭是在路上吃的吗？可我明明记得你身上没带干粮，就连平时上山砍柴也不带。”

　　林满咬下一口，右边脸很快鼓起一个小包，“哥你正在长个子，吃得多，一个馒头哪够。”

　　林满一边说着，右脸内侧的小包上下移动。

　　陆禾盯着，鼓起的那块一直在挑衅他。

　　捏一下手感肯定不错。

　　“哥？”林满摆了摆手。

　　“欸......”陆禾缓过神，刚才盯着的鼓包此时此刻已经扁了，“没事小满，哥刚走神了。”

　　林满没多想，“哥，你先进屋坐着，俺要去村西头给李大娘收谷子了。”

　　林满走进屋，拿起放在角落的镰刀，肩上背着竹篓，再次说道：“哥，我很快就回来。”

　　陆禾咬了咬后槽牙，走进屋内，一把夺过林满手中的镰刀，卸下他背后的竹篓。

　　“我陪你一起去。”

　　林满还想拒绝，可陆禾拿起农具就往外走。

　　陆禾腿长，一步顶林满两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门外的槐树下等着林满。

　　林满妥协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知道陆禾并不是软脾气。自己想干的事，就算毫无意义、蕴含危险他也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林满虽然倔，但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立场就站不住了。

　　秋天的白天亮得慢一些，两人一高一低走在路上，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路上乡亲见到林满旁边跟着一个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陆禾。

　　“这小伙是谁，咋没见过。”

　　“听说是刚搬来的外乡人，还带着个老太婆。不过这小伙胆真大，敢跟在那人身边。”

　　“别说了，晦气。”

　　林满看着乡亲议论纷纷的样子，离得远听不清，可林满大致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了。他扭头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陆禾，担心乡亲异样的目光让他感到不舒服。

　　林满大脑飞速运转，想到找些话题，吸引陆禾的注意力。但林满高估自己找话题的能力，就以现在他对陆禾的了解，把CPU干烧也想不出个话题。

　　喜欢的东西，爱干什么林满毫不知情，要让他硬着头皮去聊，没等到注意力转移，对方都快被自己的蠢笨无语到。

　　林满越想越烦，丝毫没注意脚下石子。鞋底触碰石子那一刻，林满猛一踉跄，陆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满的胳膊，往回一拉，避免一场人与泥的亲密接触。

　　“没事吧，走路记得好好看路。”陆禾上下扫视林满全身，确定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哦好，谢谢哥。”林满惊魂未定，要不是陆禾手快，怕是免不了膝盖受伤。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林满指了指前方种满谷子的平地，“哥，前面就是，”

　　陆禾点点头，看向前方。金灿灿的谷子铺满整个平地，两人站在一处小坡上，就像登上山顶，而此时此刻太阳出来，初阳伴着金黄染浸天际，一道道金光向四周射散，震撼至极。

　　“哥，大娘在那边，我们去找她。”林满指了指金灿谷子中一道浅红色身影。

　　“好，坡不平还有点陡，我扶着你。”话音落下，陆禾握起林满的手，他先行下去，在坡中停住示意林满握紧自己的手，慢慢下来。

　　陆禾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扶着林满下坡。

　　远在地里干活的大娘直起身，看到陆禾身影先是一愣，接着她看见陆禾还牵着林满更是不可思议。

　　大娘连忙放下镰刀，擦了擦手上的汗珠，向两人方向摆了摆手。

　　林满往下一跳，安全落在平地上，看见大娘向他们招手也回了个招呼。

　　“哥，可以松开了。”林满的掌心早已黏腻潮湿，陆禾的体温比自己高多了，一半的汗都来自他。

　　陆禾一听，也感受到手心不舒服的湿感，“抱歉啊，汗粘你手上了。”

　　“没事哥，擦擦就干了。”随即林满在自己衣服上胡乱一擦，接着道：“哥，你跟在我后面。”

　　陆禾嗯了一声。

　　大娘见两人缓步向自己走来，先是一笑，然后指向林满身后的陆禾道：“哟，小满这位谁？”

　　林满说：“大娘，这是我哥。”

　　大娘思索了一会，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问道：“小伙，你不会就是刚搬来老李村的那户人家吧？”

　　“是的大娘。”

　　“长得一表人才，还高，不错一小伙。”

　　陆禾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满此时开口道：“大娘，今儿我收哪边？”

　　大娘指向自己的左边那一大片区域，“喏，早点收完早点回去。”

　　林满一看，大娘划定的区域占整片田地的四分之三，别说早点能在太阳下山之前收完就不错了。

　　“小满，今儿就拜托你了，俺家老汉去镇上问今年粮价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俺过会还要去省外送俺娃上学，今天怕是回不来了。”大娘目光重新落在陆禾身上，继续道：“你看今儿你不是多了个帮手嘛，干完去大娘那领工钱。”

　　听到工钱，林满眼睛一亮。平时他帮乡亲干活，最多给顿饭吃，像给工钱的实属不多。

　　林满很开心的答应并保证自己会努力干完。

　　陆禾站在林满身后一声不吭，目光却死死盯着李大娘。等李大娘走远，陆禾绕到林满前面，与他面对着面。

　　“小满，别人忽悠你你也信？就不怕那李大娘出尔反尔。”

　　“大娘人很好，不会骗人。”林满斩钉截铁，一幅不容怀疑的模样，“每次给她干活都会给我好吃的。”

　　陆禾拍了下他脑门，继续道：“要是她人好，从你给她干活的那天起就应该给你工钱，而不是给你吃的。”

　　林满一听是有些道理，干活给钱天经地义，更何况自己每天帮别人干的活，要不从早上干到傍晚，多点的话第二天还要来。

　　他们给的只有粮食，而林满自己也不敢请求什么。

　　因为林满知道自己在村中的名声，灾星不详注定他这辈子无法向村里人提请求，不把他赶出去就算仁至义尽了。

　　即便李大娘骗了他，他也需要为了一顿饭干下去。

　　“哥，你是来陪着我的，不干也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陆禾拿出竹篓里的镰刀，“那么多，你一个人要干到什么时候？多一个人总比一个人干强，还有我是你哥，跟我客气什么。”

　　从今早陆禾来找他到现在，林满始终处在想拒绝但拒绝不了的处境。陆禾总比他快，会先一步夺过农具；会先一步扶他下坡；就连现在也是先一步干起活来，生怕林满话比他的动作快。

　　林满无奈叹口气，嘴上说是哥，实际上两人只是关系较好的朋友，人情总归要还。

　　“小满！”陆禾大声喊道：“来这里，这里不晒！”

　　林满弯腰捡起镰刀，朝陆禾走去。

　　一大片谷子在两人的合作下才勉强完成，而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陆禾的全身被汗水浸湿，额头硕大的汗珠滋滋往下掉；林满的状态比陆禾好点，虎口处被镰刀柄磨破皮，还能看见丝丝干涸的血迹。

　　“哥，你.....”林满欲言又止。

　　“小满咋了，有话直说。”

　　“哥，你累了咋不休息，一直陪着我干到现在。”

　　“自家弟弟在干活，做哥哥的哪能偷懒。”

　　林满听到自家弟弟，先是一怔，脑中不断盘旋着自家二字。他很想承认陆禾的话，可他不敢。从小就根深蒂固的认知很难被改变，所以林满不敢走近，也不能走近。

　　不祥之人最害怕给在乎的人带来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