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禾》苏沁寒

2、第 2 章 追弟弟

　　陆禾家中住着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是陆禾的外婆。

　　阿婆一见到林满，眼里立刻漾起暖意，拉着他的手：“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不是的阿婆，我有好好吃饭，就是总吃不饱。”林满平静地回答。

　　阿婆听闻，握他的手又收紧几分：“小满，今年多大了？”

　　“十四。”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看着不过十岁出头，可想而知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阿婆心里大致猜出孩子的身世，眼底忍不住泛起水光。待看清林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林满的头发，轻声道：“以后常来阿婆这吃饭。”

　　林满正要开口推辞，门口传来陆禾的声音：“吃饭啦。”

　　阿婆牵着林满往里走：“小满，不用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林满愣愣地点头，掌心被温热包裹，心口某处轻轻发颤，嘴里泛起一阵从未体会过的酸涩。

　　他早已记不清被亲人牵手是什么滋味，哪怕此刻牵着他的并非血亲。

　　雨已经停了，山间的寒气却没有散去。

　　陆禾家门口栽着一棵槐树，入秋后大半树叶泛黄飘落，树下摆着一张老旧木桌，几把摇晃不稳的椅子。

　　陆禾扶着阿婆落座，林满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座位，面前摆着平日里难得吃上的肉，还能和旁人围坐一桌吃饭。

　　林满端起饭碗，瓷碗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切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正盯着碗里的白粥出神，一片肉忽然落在碗中，肥油在米粥里缓缓晕开浅黄。

　　“多吃点肉，才能长个子。”沙哑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满夹起那片全是油脂的肥肉，放进嘴里，滋味格外香甜。

　　吃过晚饭，林满想动身回家，已经麻烦陆禾许久，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别想着回去，刚下过大雨，天又黑，路上不安全。”陆禾看穿他的心思，出声阻拦。

　　林满心事被戳破，也不好再坚持。

　　“家里屋子小，今晚你跟我一块睡。”

　　林满轻轻应了声：“嗯。”

　　农村没有什么消遣，家家户户吃完晚饭便早早躺下歇息。

　　林满背对着陆禾，望着窗外高悬的月亮，久久无法入眠。

　　“睡不着？”陆禾轻声问道。

　　林满小声回应：“我没吵到你睡觉吧？”

　　“没有。”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寂静。林满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或是打扰身旁的人。

　　“你胳膊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陆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上山砍柴，被树枝划的。”

　　“怎么不上药？”

　　“没有药。”

　　身旁安静下来，许久过后，陆禾再度开口：“你的父母呢？”

　　“他们不见了。”

　　从林满记事起，父母的模样就格外模糊、遥远，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就连父母的名字都变得陌生起来。

　　陆禾沉默了许久，转了个身，面对着林满单薄的后背。

　　林满感受道身旁人的动静，身体不经意间绷直。

　　等了许久，身旁人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之时，陆禾的大手突然放在林满的肩膀，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慰。

　　“我父母也不见了。”陆禾又拍了两下。

　　“不见了.......？”林满小心翼翼问道，怕触碰到对方的伤疤。

　　“嗯”陆禾拢了拢被子，“父母离婚，没一个想要我。”

　　陆禾很平静的说出口，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为什么不要你了......”林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

　　“可能觉得我是他们追求爱情路上的绊脚石，也可能根本不爱我。”

　　昏暗的环境下，陆禾垂下眼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掉落在凉席，慢慢蒸发。

　　林满消化着这句话，过了许久也没吱声。

　　他在想爱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也没体会过。

　　林满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哥哥，你说的爱是什么?”

　　陆禾一怔，黑暗的环境下林满看不到陆禾脸上的表情，隐约觉得他被自己问住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事的。”林满着急忙慌补充道，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又烦又蠢。

　　林满没读过书，村子里有学校，但自己的情况不足以支撑他读下去，而且他还要养活自己。

　　每日下山归家，他总能看见一群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回家的学生。林满刚开始很羡慕，越到后面他越平静。

　　对知识的求知欲也渐渐褪去。因为没有人会一直不厌其烦地回答你。

　　“爱？”陆禾将手收了回去，相互交叉放在自己额头下，枕着。

　　“它摸不到，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很神秘也很常见。就像我外婆，很爱我。天天会坐在门口的槐树下等我回来；会在天气降温的时候将衣服披在我肩上；也会在我做错的事教育我；会记住我喜爱的东西；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听完，林满好像没懂，不过他选择装懂。

　　“大哥哥，阿婆真好。”

　　陆禾笑了笑，没说话。

　　房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沉稳的呼吸声。

　　陆禾没有睡，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到手臂传来麻麻酥酥的感觉，他才放平胳膊。

　　“小满，你以后来我这吧。”

　　林满抿了抿唇，装作睡着，没有答应陆禾。

　　他很感谢大哥哥今天的照顾，庆幸自己遇见了好人，可人不能太贪心，贪多了只会留下厌弃。

　　林满知道，心中早已做好天未亮就离开的决定。

　　清晨，陆禾摸了摸身旁，发现人离开了，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他急忙穿上衣服，冲出门去，看见外婆坐在门口，注视着一个方向。

　　“外婆，小满呢？”陆禾焦急问道。

　　“走了，天没亮就走了。”外婆起身，朝厨房缓步走去，却在半路停下，背着自己外孙，声音中带着微弱哭腔，“阿禾，小满懂事得让人心疼，就像你一样，怪外婆没能留下他。”

　　陆禾听到这话，垂下的手指蜷缩，脸上毫无表情。

　　“外婆，我去找小满了。”

　　阿婆没说什么，自己的外孙自己最了解，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阻止，更何况也没想拦着。

　　陆禾不知道林满的住宿，问了一路人，才大致知道。

　　雨后的土路泥水混杂，空气中还弥漫着泥腥味。陆禾走了许久，久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直到不远处的高坡上出现土黄色，那是一间瓦房。

　　高坡下的一户人家正坐在门踏上吃早饭，见到一幅生面孔向自己走来，下意识想起身回屋。陆禾立马出声叫住。

　　“大娘，林满家可是在附近？”

　　那大娘一听是找林满，像是触碰到什么霉点，一脸晦气，“你找那丧门星就不怕招来灾，我劝你离那小子远点。”

　　陆禾听到丧门星，眉头在那一瞬皱紧，拳头紧握，语气失去刚才的客气，“大娘，请问林满的家在哪？”

　　大娘一愣，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在门踏上。

　　陆禾将近1米8的个子往那一站，还握着拳头，虽然身形不算健硕，但也让人有些害怕。

　　“哼！油盐不进的家伙。”那大娘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坡，“搁那呢！”

　　陆禾没道谢，临走时还不忘瞪她一眼。

　　高坡上一间破旧瓦房，零零星星的土渣不断往下掉落，屋外摆放着一张被风雨侵蚀的桌子，门两旁还帖挂着不知哪年的对联，破旧不堪。

　　陆禾站在他家院门槐树下，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没过多久，门开了。

　　林满看见树下站着的人，揉了揉眼，又甩了两下脑袋，树下的人仍没消失。他确信自己没有做梦。

　　陆禾走上前，他身形遮蔽投射过来的阳光，把林满严严实实圈在自己的影子内。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陆禾问。

　　“我......看天亮了。”

　　“跟我回去。”

　　“回去？”林满抬起眼眸。陆禾的额头渗出汗珠，眉头皱巴巴的，俨然一副坏人模样。

　　林满知道他不坏，从见面第一眼他就知道陆禾是个好人。一个会帮他捆柴，关心他有没有上药，在深林里保护他，告诉他爱是什么的人不会是坏人。

　　可林满也害怕，从小到大村里人对他避而远之，简单的施舍也是出于良心，不是真心。他怕陆禾听到村里的流言，也会对他产生厌恶，更害怕自己真会对陆禾造成伤害。

　　他已经失去父母了，不想再失去好朋友。

　　“大哥哥，这就是我家，我能回哪？”林满转过头，避开陆禾的目光。

　　“小满，你知道我的意思。”

　　林满没接话，转身朝屋里倒一杯水，递到陆禾面前，“先喝点水吧。”

　　陆禾接过，一饮而尽，“小满，姥很喜欢你，我也是，我想认你做弟弟，从今以后就不会有吃不饱穿不暖，我也能教你识字，跟我回去好不好。”

　　林满低着头，脑海不断重复陆禾的话。

　　弟弟，识字........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大哥哥，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林满正要转身，手臂传来一道温热，陆禾抓住了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

　　林满叹了口气，“四岁那年我父亲掉崖死了，母亲疯了。五岁那年，母亲也不见了。村里开会讨论收留我的事，可我的命不好，灾星命格，无人愿意。大哥哥，我生来就是个不幸的人，不仅会给亲人带来不幸，就连身边人也会遭殃。”

　　这是林满第一次向旁人揭开伤疤。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习惯了，可是亲口说出的那一刻，心还是那么痛。日日夜夜的回想，不断安慰自己过去了，实际上根本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