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寄夜刃》是烬野啊

8、檐下试探 她是为了她

　　大婚的告示贴遍京城九门那日，连御街的青石板都沾了喜气。沈家送聘的队伍从西直门排到十字街，红绸子挂的满街都是，箱笼上的铜活晃得金光耀眼。茶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说这是金枝玉叶下嫁世家郎，是百年难遇的良缘。人人都羡慕沈逸走了天大运，闲散了半辈子，临了娶了公主，往后便是皇亲国戚，平步青云。

　　只有沈逸自己知道，他踩进去的哪里是温柔乡，分明是盘根错节的局。

　　自回京后，他便以“婚前伴驾、培养情意”为由，三日两头往宫里跑。皇上乐见其成，特批他可自由出入安宁殿。于是旁人眼里，便是准驸马日日入宫陪公主，赏花品茗，情深意笃。可只有廊下的风知道，这对壁人之间，隔着多少试探与大量，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疑心。

　　安宁殿永远焚着沉水香，烟气细细地绕着梁转，混着院中的栀子花香，软得像一团雾。赵青稚总坐在西暖阁的窗下做针线，月白色素纱裙，仅袖口绣着一圈银线云纹，一支简单的木簪子绾发，手拿着针线，霜白的发，衬托出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见他进来，会放下绷子。示意侍女给沈逸添茶盏。

　　沈逸笑着走过去，做到她对面的椅子上，随口说些宫外的新鲜事，江南的胭脂、塞北的玉雕、戏班子的新戏。嘴里说着闲散的话，目光却从没放过她分毫。
　　他看她的手，指尖纤细，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寻常世家女子都有。可那日他故意将镇纸碰落，直奔她脚面而去，她足尖微错开便避开了，动作轻得像风吹落叶，随即又低下头，轻声说“好险”，仿佛只是碰巧。
　　他看她喝茶的姿势，手腕很稳，茶汤半点不洒。太医总说她气血两虚，弱不禁风，可有时她站在风口，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比他这个常年习武的人站得还稳。
　　每每这时，沈逸心里便沉一分。
　　是他想多了，还是她的面具，戴的比自己还牢。

　　他试过很多次。
　　有时聊起江湖传闻，说起夜蝠的蝶刃首领，说她在古河镇粮仓一战，独身杀了二十七个官兵......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波澜。
　　赵青稚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随即轻声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听着倒像话本里的人物。”
　　语气里带着点闺阁女子的好奇与怯意，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逸便笑：“可不是嘛，江湖草莽，打打杀杀的，哪比得上宫里安稳。”
　　心里却更没底。
　　要么她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她的城府，早已深到能将所有情绪都收的滴水不漏。

　　有时他又故意提起宁妃。
　　“前儿听以前伺候我母亲的老嬷嬷说，当年宁妃娘娘在宫里，最是爱栀子花。”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沫上，像是随口闲聊，“公主眉眼，像娘娘吗？”
　　赵青稚顿了顿。
　　轻轻说道：“我头上这簪子，就是我生母的。宁妃娘娘我记不清了。那时候他太小了，只记得满院都是栀子花香。”
　　她抬眼，看向院中的栀子花，眼神空濛濛得，像蒙了层雾。
　　沈逸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也是这个味道。
　　和锦云舫命案现场的想一样，和古河镇粮仓擦肩而过的香一样。
　　真的是她吗？

　　这些日子在宫里，他没少打探。
　　借着给赵嬷嬷塞银子、和扫地老宫人闲聊，零零碎碎攒了不少旧事。最让他心头巨震的，是管内务府的老太监无意间的一句话：“说起宁妃娘娘，和您逝去的母亲沈夫人，当年可是闺中顶好的姐妹。两家都是世交，没入宫之前，天天凑在一处赏花作诗。后来娘娘进了宫，沈夫人也常进宫探望，两人关起门说话，连宫女都不让近身。”
　　沈逸当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密友？
　　他母亲和宁妃，竟然是闺中密友。
　　那二十年前，两人先后在古河镇那座隐秘熔银窑里取走的官银，根本不是巧合。她们是一起的。
　　那笔银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还有，母亲死的前一夜，曾派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连夜进宫送了一个锦盒给宁妃，做得极其隐秘，连父亲都只知大概，不知内里是何物。
　　那老嬷嬷说：“夫人当时说，这是要命的证据，只有宁妃娘娘能保得住。”

　　证据。
　　什么证据？
　　沈逸站在御花园的长廊下，风卷着海棠花瓣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舅舅周玄常来沈府，兄妹俩感情极好。周玄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会给他捏泥人，母亲提起哥哥，总是笑着说：“你舅舅最是疼我。”
　　可就在母亲出事前半年，周玄来得渐渐少了。最后一次来，兄妹二人关在书房吵了整整一夜，声音压得极低，他路过窗外，只听见母亲哭着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那些田地、绸缎庄都是吴德顺管理，银子也是他，如今我看账，我不能害了沈家。”周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帮不了你，你那个证据还是销毁了吧！”
　　第二天周玄走的时候，袖口还沾着墨，脸色阴沉得吓人。母亲站在廊下送他，眼睛肿的像核桃，却一句话都没说。
　　没过十天，母亲就“遇盗匪”死在了城外山道上。身边带的银子都被抢精光，身上中了三刀，刀刀致命。官府说，是流窜的悍匪所为，抓了几个替死鬼，草草结案。
　　小时候他信。
　　现在想来，刀刀致命，抢银子却不毁容貌，现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哪里是流匪作案，分明是专业的杀手。
　　是周玄？

　　“沈公子？”
　　轻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疑惑。
　　沈逸猛地回过神，压下眼底的翻涌，转身时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
　　赵青稚站在几步外，披着件素色披风，苏小棠扶着她，脸色有点苍白，像是走了几步就乏了。
　　“公子站在这里吹风做什么？”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点浅淡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极重的情绪。和平日那个闲散爱笑、万事不放心上的公子，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他总这样，常常说着说着话就出神，总问些很久以前的事。问她母亲，问宫里的旧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青稚心里是疑惑的。
　　她不傻。他看似温和，眼神却深得像井，每次看她，都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他靠近她，讨好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情意，更像是为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该提防他的。
　　宫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不懂人心险恶的。她该疏远他，该告诉父皇他心思不纯。
　　可每次他笑着看过来，每次他自然地替她挡风，每次他递过温热的茶盏，她心里又会莫名地软一下。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风，挡着光。
　　想不起来。
　　一想就头疼。

　　“没什么。”沈逸很快收敛心神，笑着侧身让开半步，“只是想起些旧事，出了神。倒是公主，怎么出来了？风凉，仔细着凉。”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披风领口。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微凉。
　　赵青稚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忽然就静了。
　　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过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很近。
　　近得能看见她长睫上的细小绒毛，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冷冽的铁器味。
　　陌生，又熟悉。

　　沈逸先收回手，笑着打了个圆场：“是在下唐突了。”
　　“不妨事。”赵青稚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轻了些，“多谢公子。”
　　两人没再说话。
　　廊下的风还在吹，花瓣落了一地。
　　各自怀着秘密，各自揣着提防，可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就像风里的花香，悄无声息地，就渗进了骨头里。
　　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

　　“在下也该回府了。”沈逸先开口，拱手行礼，“明日再来看公主。”
　　“好。”赵青稚轻轻点头。
　　他转身就走了。
　　赵青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刚才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微凉的触感。
　　心里乱的很。
　　他要找什么？
　　那些旧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每次提起，她心口都隐隐发疼，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快要从记忆里冲出来。

　　而走出走廊的沈逸，也停下脚步。
　　他站在红墙下，抬头看了看安宁殿的方向。
　　证据。
　　母亲当年送进宫的证据，宁妃死了之后，一定落在赵青稚手里。
　　所以夜蝠要抢账册，所以蝶刃要查当年的事？
　　她是为了她母亲，他是为了他母亲。
　　可他们的母亲，当年是密友，又先后死在了同一场阴谋里。
　　而凶手？
　　沈逸闭了闭眼。
　　接下来怎么办？
　　从她手里拿证据？利用她？利用这桩婚事？
　　还是......告诉她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随着他越查越深，他和她之间，就越来越不可能。

　　风又吹过来，带着栀子花香。
　　宫墙很高，遮住了落日，也遮住了所有人的命运。
　　没人知道，这看似美满的婚事，最后会把两个人拖向怎样的深渊。
　　更没人知道，那盒藏在安宁殿深处的证据，一旦打开，会溅起多少血，毁掉多少人。

　　只有风知道。
　　它穿过宫墙，穿过殿宇，穿过两个人暗藏的心事。
　　把所有的秘密，都吹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