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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醒时余痕 窗外的天渐 ...

  •   天刚蒙蒙亮,安宁殿的窗纱透进一层淡青的光,像蒙了一层浸了水的素帛。殿里焚着安身的檀香,细细的烟柱直直往上飘,混着淡淡的三七药味,裹在晨露里,沉得压人胸口。

      赵青稚是被左臂的钝痛弄醒的。
      她睫羽颤了好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素纱帐顶,绣着细碎的缠枝栀子,是她从小用惯的样子。头还有点沉,像塞了团棉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疼。她像抬手揉一揉,左臂刚微微动了寸许,就牵扯出一阵锐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瞬间攥紧了棉被。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去。
      左臂上整整齐齐缠着素白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层层叠叠裹得严实,边缘还洇着一点极淡的青褐色药渍。
      赵青稚愣住了。
      受伤了?
      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歪着头,努力回想。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被大雪盖过的旷野,什么都抓不住。只记得昨夜睡得极不安稳,做了一整夜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漫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耳边是震耳的哭喊声、兵刃碰撞的脆响。她好像在跑,脚下磕磕绊绊。然后有人从后面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箍,她想喊,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怎么会受伤?昨日黄昏她还在窗边绣帕子,苏小棠端了莲子羹进来,她喝了小半碗,只觉得困意上头,便早早歇下。一夜安眠,哪里来的伤口?

      她从小就有这毛病。当年那场大病之后,偶尔会半夜起身,做些自己全然不知的事,醒来便忘的一干二净。太医说是幼时惊悸落下的病根,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受刺激。

      “公主?您醒啦?”
      苏小棠端着铜盆从外间进来,见她坐着,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把盆放在脚架上,伸手去扶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自己坐起来了?太医特意嘱咐了,您得躺着静养,伤口挣开了可怎么好。”

      “我这手......”赵青稚声音还有点发哑,低头看着绷带,“到底是怎么弄的?”
      “哎呀,您都忘了?”苏小棠一脸理所当然的摸样,一边拧着温帕子一边说,“昨夜您起身想喝水,没留神踩了裙摆,往前一扑,胳膊正磕在花架角上,划开了好长一道口子。奴婢来的时候您已经包扎好了,说给您叫太医您说不用了,把奴婢吓坏了。”

      摔了一跤?
      赵青稚皱着眉,指尖轻轻摩挲着绷带边缘。
      没有印象。
      一点都没有。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起过身。
      反倒梦里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
      也是这样的痛感,也是这样被人捂住嘴。二十年前的火光里,那道身影抱着她往后退,掌心的薄茧蹭得她脸颊发疼,在她耳边急声说:“公主别怕,闭眼睛,别出声。”
      远处是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粗声粗气地喊:“走!杀光他们!一个都别留!”
      母亲的裙角在火海里飘了一下,像朵转瞬即逝的花,然后就不见了。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苏小棠见她出神,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要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不用。”赵青稚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微微发颤,“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没再多问。
      这种断断续续的碎梦,从小就有。像摔碎的铜镜,东一片西一片,怎么拼都凑不出完整的模样。太医说了,是惊悸之症,时日长了,慢慢就淡了。

      “扶我起来坐会吧。”她轻声道,“躺久了,浑身都酸。”
      “哎,您慢着点。”苏小棠连忙扶她下床,给她披了件素色的褙子。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朝阳穿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霜白的长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她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目光落在院中的栀子花丛里。
      花开的正好,白灿灿的一片,风一吹,香气悠悠飘进来,淡淡的,带着点甜。
      她深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
      好像在什么地方,也闻过这样的花香。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呼啸的风声,混着人临死前闷沉的哼唧。

      赵青稚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头又开始疼了。

      古河镇的码头,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沈逸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的长衫,头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着,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折扇,站在船头,正指挥着人往船上搬绸缎。一匹匹云锦、宋锦、妆花锻,用牛皮纸仔细包着,摞得整整齐齐,看着就价值不菲。
      “王掌柜,再给我拿两匹月白素纱,要最软的那种。”他回头冲绸缎庄掌柜喊,嘴角噙着点漫步经心的笑,活脱脱一个不差钱的世家公子,“我们公主素净,太艳的她不爱。”
      “好嘞沈公子!”掌柜的满脸堆笑,连忙亲自往后院跑,“您放心,都是贡品料子,宫里娘娘们都抢着要!”

      林舟站在他身侧,低着头,用气音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吴德顺的产业都盘清了,密道里的信件账册全带出来了。银窑那边也封死了,入口炸塌了,没人能找到。李嵩天不亮就动身回京了,走的急,看样子是赶着去报信。”
      “嗯。”沈逸淡淡应了一声,扇子摇得慢悠悠的,眼睛看着码头来来往往的人流,像是在看热闹,实则眼角余光已经把四周的动静都收在了眼底。
      “开船吧。”他收起扇子,转身进了船舱。

      舱里没外人,沈逸脸上的闲散劲儿淡了下去。
      桌上摊着从熔银暗格里搜出来的流水簿,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他坐下,指尖点在“宁妃”两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宁妃,吕氏。
      他的母亲沈夫人,和宁妃,一个是世家命妇,一个是后宫妃嫔,本该毫无交集,怎么会先后在同一个隐秘的熔银窑取走官银?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为什么,两人都在那之后不久,相继离世?一个死于盗匪劫掠,一个死于宫乱,死因天差地别,却都绕着这笔银子。

      还有蝶刃。
      那个在粮仓里和他擦肩而过的黑衣女子,拼死也要抢这本账册。
      她是为了宁妃?
      她和这位过世的宁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个念头盘在心头,像乱麻似的,越缠越紧。
      沈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急。
      回了京城,有的是时间查。
      到底是巧合,还是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人,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公子,船开了。”舱外林舟低声禀报。
      “知道了。”沈逸应了一声,随手把流水簿收进檀木匣里,咔哒一声落了锁。
      船身微微晃了晃,缓缓驶离码头。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古河镇渐渐往后退去,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水雾里。
      这个藏了太多秘密,二十年前的贪墨,两条人命,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夜蝠首领。
      但他知道,真正的谜底,在京城。
      在那座红墙黄瓦、深不见底的皇宫里。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的午后。
      沈府门前早就张灯结彩,大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巷口,进进出出的下人都是脚步匆匆,脸上堆着喜气。婚期只剩月余,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活,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热闹得晃眼。
      沈老太太正坐在正厅里,对着管家递上来的聘礼单子逐一核对,见沈逸进来,放下账册叹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玩到婚期跟前才肯回来。”
      “祖母说的哪里话。”沈逸笑着上前,给祖母请了安,“孙儿这是给公主挑聘礼,总得亲自选过,才显得郑重。”
      “你呀,嘴甜。”沈老太太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都在后面船上。”沈逸随口道,“回头让人搬进来,祖母看着安排就是。”
      这些繁文缛节,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做给外人看的场面,过得去就行。

      正说着,帘幕一挑,沈泽和林姨娘走了进来。
      “六弟回来了。”沈泽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快步走上前来,“这一趟去古河镇,挑了不少好东西吧?”
      “堂兄说笑了。”沈逸淡淡颔首,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
      林姨娘跟在后面,皮笑肉不笑地接口:“六郎如今是准驸马了,往后咱们沈家满门,都得仰仗你了。”
      沈逸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心想:这母子两,还打算在我去古河镇上对我动手,可惜跟踪在我提前安排好扮演我出门的队伍里,没得到好处,还吃了瘪。
      沈泽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很快又掩饰过去,笑着说了些场面话,便和林姨娘一起告退了。

      等人走了,沈老太太才低声道:“你这堂兄,最近走动得格外勤,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你自己当心点,别落了把柄在他手里。”
      “儿子知道。”沈逸点头。
      沈泽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无非是嫉妒他娶了公主,怕他夺了沈家的继承权。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正说着,帘外探进来个小脑袋,是沈怜。她手里端着碟子,见了沈逸,眼睛一亮,又有点怯生生的:“六哥。”
      “阿怜怎么来了。”沈逸冲她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不少。
      “听说六哥回来了,我做了点桂花糕,给六哥尝尝。“沈怜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桌上,低头绞着帕子,小声问,“六哥,公主......公主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她眼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担忧。宫里的金枝玉叶,会不会很骄纵?会不会欺负六哥?
      沈逸看着她单纯的样子,笑了笑:“谁知道呢。等娶过来,不就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莫名想起御花园里那个苍白纤细的身影,还有那缕淡的像风的栀子花香。
      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想知道。

      入夜,听竹轩。
      沈逸负着手,站了很久。
      大婚就在眼前了。
      大婚之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驸马,就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安宁殿,就能离那个秘密更近一步。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所有的谜底,快要揭开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醒时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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