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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窑旧痕 皮上写着“ ...

  •   粮仓的偏房里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风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卷得地上的纸灰打旋。火把插在土墙的灯窝里,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两头对峙的兽。

      李嵩被反绑着按在粮包上,官袍扯破了个口子,鬓角沾着血污,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淬着怒意与不屑。他是正三品大理寺卿,就算栽在这慌镇粮仓里,骨子里的官威也没散半分。

      沈逸站在他对面,玄铁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指尖夹着那本从混战里捡回的旧账册,泛黄的纸页被血渍浸过边角,硬邦邦地卷着。他指尖一翻,停在其中一页,往前递了递,声音隔着铁面,闷得像淬了冰:“李大人,二十年前,永平府河工银二十万两,走吴德顺当年在沈家管的绸缎庄过手,分十二次溶成碎银流出。这笔账,你给我解释解释。”

      “解释?”李嵩嗤笑一声,脖子一拧,“有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绣衣使拿着本没头没尾的旧账,就想定本官的罪?”
      “寻常生意?”沈逸指尖点在纸页上的暗记上,那是半个朱砂莲花印,“吴德顺洗脏银,历来都盖半朵莲花为记。这一页,腊月十七,碎银八千两,运入京城李府。日期、数目,和你当年置下城外别院的银两,是分毫不差。”

      李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摸样。他索性直起腰,放声笑了两声:“就算是又如何?绣衣使,你别忘了我是朝廷命官!是大理寺卿,不是你一个绣衣使说拿就拿、说审就审的!你有证据吗?人证?物证?就凭这本没名没姓的破账册?”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带着威胁:“你敢杀我?私杀三品大员,就算你是绣衣使,也担待不起。定我得罪?你还差得远。”

      话说得直白,也戳中要害。
      账册是死物,无画押,也无落款,吴德顺已死,经手人早就散了,死无对证。真闹到朝堂上,李嵩大可反咬一口,说他伪造证据、构陷大臣。
      绣衣卫虽有侦缉之权,但是也不能擅杀三品大员。

      林舟站在沈逸身后,指尖按上了腰间的短刀,眼神凌厉。只要沈逸一声令下,他现在就能让李嵩永远闭了嘴。
      可沈逸没动。
      他看着李嵩那副笃定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忽然低笑了一声。
      “李大人说的是。”他合上账册,随手丢给身边的属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证据不足,确实定不了罪。放人。”

      “公子?!”林舟一愣。
      “放人。”沈逸重复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
      绣衣卫上前,哗啦一声解开绳索。
      李嵩活动了勒得发麻的手腕,狐疑地打量着沈逸,看不出他是谁,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本以为少说也要脱层皮,没想到就这么轻易放了?
      “绣衣使倒是痛快。”他整了整歪斜的官袍,冷哼一声:“我劝你少管这些不该管的是,古河镇的水深,小心淹了自己。”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偏房,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怕反悔。

      粮仓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舟忍不住上前一步:“公子,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回去肯定会销毁剩下的证据,还会给京城传信!”
      “就是要他传信。”沈逸转过身,走到破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运河上,“他不动,我们怎么找后面的人?盯着他,看他和谁联络,钱往哪儿转,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查一件事。官银熔成碎银,不是寻常银铺能做到的。吴德顺在古河镇肯定有隐秘的熔银据点,地方偏,废水直接排进河里,不留痕迹。顺着运河两岸的废弃窑口、旧铁匠铺找。”

      “是!”

      接下来的两日,绣衣卫散了出去,沿着运河两岸细细排查。
      古河镇靠河吃河,早年官窑、民窑遍地,后来河水改道,费了不少,大多塌成了土堆,藏在荒草里。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在镇西十里的废铜官窑里,找到了踪迹。

      沈逸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窑口塌了一半,藏在一片槐树林里,极其隐蔽,窑洞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些破碎的坩埚,地面上凝着一层暗银色的垢,用刀刮开,底下还闪着银亮的光——是常年熔银渗进土里的痕迹。窑后有条暗沟,曲曲折折直通运河,沟壁上也结着银垢,当年的废水废渣,都顺着这条沟排进了河里,神不知鬼不觉。

      “公子,您看这个。”林舟从窑壁的暗格里摸出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半本泛黄的流水簿。
      封皮上写着“窑务登记”,内里记的却全是熔银的账目。哪日来银多少,熔成碎银几锭,何人取走,记得清清楚楚。
      沈逸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翻阅。
      前面都是记者近年的河工银流水,和账册上的数目对得上。翻到最后几页,纸张更黄,墨迹都褪了,是二十年前的旧记录。
      他目光忽然顿住。

      一页上写着:“正月十六,内库银两万两,熔碎银四百锭,宁妃宫来人取。”
      下一行,隔了三日:“正月十九,官银八千两,熔碎银一百六十锭,沈夫人来取。”

      宁妃。
      沈夫人。
      沈逸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周夫人,是他的生母。当年闺名周蓉蓉,嫁入沈家后,旁人都称一声沈夫人。
      而宁妃......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吕氏,也就是金枝公主赵青稚的生母。当年盛极一时,宁妃薨逝,公主受了惊吓,一夜白头,身子也弱了,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怎么会是宁妃?
      母亲当年,怎么会和宁妃,在同一个地方取熔好的碎银?
      她们要这笔银子做什么?
      还有,两位都在那之后不久相继离世。母亲死于“意外盗匪”,宁妃死于“宫乱”,死因看似毫无干系,可如今看来,竟都绕着这笔银子,都绕着这个隐秘的熔银窑。

      沈逸站在窑洞里,油灯的火苗晃着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土墙上。
      脑子里念头翻涌。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私人恩怨,是林姨娘设计的暗害。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二十年前的事,牵扯了河工银,牵扯了大理寺,牵扯了宁妃,还牵扯了他的母亲。
      那蝶刃呢?
      她拼死都要拿到账册,是为了什么?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金枝公主,赵青稚。
      夜蝠首领,蝶刃。
      一样的栀子花,一样的霜白长发,连母亲的死,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笔银子。
      难道......

      “不可能。”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像是要说服自己。
      公主身居宫中,体弱多病,连宫门都少出。宁妃死的时候她还年幼,一场大病后更是常年静养,怎么可能是那个杀人如麻、统领夜蝠暗卫I的蝶刃?
      再说,若是公主,她要查宁妃的死因,大可动用皇室势力,何必要躲在江湖里,成立夜蝠暗卫呢?

      可若不是,这一切也太巧了。
      巧得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公子?”林舟见他出身,小声唤了一句。
      沈逸回过神,合上流水簿,脸上已经没了波澜。玄铁面罩遮着情绪,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的惊涛骇浪。
      “东西收好。”他淡淡道,“窑口封了,别人人发现,还有吴德顺应该是怕被京城的人灭口,偷藏这本账册,必须保护好。”
      “是。那李嵩那边......”
      “不用管他了。”沈逸迈步往外走,脚步踩在积灰的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古河镇的线索道这儿就到头了。剩下的,都在京城。”

      林舟跟在后面,迟疑道:“那咱们现在......回京?”
      “回。”沈逸点头,走出窑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树叶的涩味,还有远处运河的水汽。他抬头看了看京城的方向,夜色沉沉,像化不开的墨。
      “婚期也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该回去准备婚事了。”

      林舟愣了一下。
      婚事?
      他本以为公子根本不在意那桩赐婚,满心都是查案。怎么这时候反倒提起婚事了?
      可他很快就懂了。
      婚事是最好的掩护。
      借着公主驸马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回京,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也名正言顺地查那些藏在深宫里的旧账。
      比起在古河镇和李嵩耗着,回京才是一步大旗。

      “急不得。”沈逸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舟听,“旧账埋了二十年,不差这几日。先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婚事要办,案要查。
      那位金枝公主,他也得好好见一见。
      到底是巧合,还是她就是那个人。
      答案,总在京城。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槐树林里。
      废窑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穿过窑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二十年前的秘密,曾随着废水排进运河,沉在河底。
      如今,终究还是被人翻出来。
      而京城的那盘棋,也该重新落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残窑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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