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寄夜刃》是烬野啊

5、河风淬银 当年幕后黑

　　古河镇的风是浸在钱眼里的。
　　运河穿镇而过，南北的粮船、银船、绸缎船挤得码头挨肩擦背，铜钱的锈气、银锭的冷香、账册的墨霉混着河水的腥咸，裹在风里一吹，连路边的尘土都泛着油量的光。人人都知道，这里是江北河工的银袋子，国库拨下来的雪花银，先在这里转个弯，再流去各个堤口，至于流出去多少，剩下多少，只有天知道。

　　李嵩到这里的第三天，镇上的绸缎庄就封了。
　　是吴德顺开的那间“顺和祥”，明面上卖云锦绸缎，暗地里是河工银的洗白坊。大理寺的差役把大门钉死，前后门都守了人，还安排巡视，街坊们只看见夜里后院冒了半宿的黑烟，纸灰飘得满街都是，天一亮扫街的扫了半簸箕焦边的纸片，上面还依稀能看见“两”“石”的字样。
　　明着是查账，实则是毁账。
　　沈逸站在码头对面的茶楼上，玄铁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冷沉沉的眼，指尖捏着半盏凉茶，看着顺和祥的方向。他到了两日，比李嵩晚了两天，绣衣卫的身份藏得严实，连当地县衙都只当时京城来的绸缎商人。
　　“大人，前晚了李嵩烧的是近两年的流水账，咱们的人趁乱从账房夹壁里抢出半本，都是今年的河工明细账。”手下人凑过来低声禀报，“更早的旧账没找到，像是提前被人挪走了。”
　　沈逸“嗯”的一声，没回头。
　　更早的旧账，他要的不是今年的河工银，是二十年前的那笔。当年母亲周氏的死，和一笔从河道流出去的银子牵扯极深，吴德顺就是当年的经手人之一。这笔旧账，李嵩要毁，有人比他们更快。
　　是夜蝠的人。
　　顺和祥后墙的密道被人撬开过，锁眼整齐得像刀切的，是夜蝠暗卫的手法。这群人转走暗线，钻窟爬洞比耗子还灵，怕是把更早的底账摸走了。
　　“盯着码头和各处路口，”沈逸放下茶盏，声音隔着铁面，冷得发闷，“夜蝠的人拿了账，肯定要送出去的。”
　　他不急。
　　李嵩在明，夜蝠在暗，他在更暗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两边咬起来，他再出手不迟。

　　顺和祥的账丢了两拨，李嵩在守备府摔了第三只茶碗。
　　“一群废物！”他指着底下的差役，气得胡子都抖，“一本账都看不住！先是夜蝠的耗子暗投，后是绣衣卫的人闯进来明抢！你们是死人吗？！”
　　底下人都不敢抬头。
　　张彪站在一旁，脸上也不好看。他是古河镇备守，手下三百营兵，连个绸缎庄都看不住，说出去脸都丢尽。“大人，现在怎么办？账册要是被送出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嵩阴沉着脸，在屋里走了踱了两圈，忽然停住，嘴角勾起一抹狠笑：“账册丢了？丢了正好。”
　　张彪一愣。
　　“夜蝠的人不是想要账吗？”李嵩指尖扣着桌面，“咱们就剩下那小半箱旧账，摆在城西废弃粮仓里。再放出口风去，就说吴德顺把所有底账都藏在粮仓了。我就不信，她蝶刃能忍得住。”
　　“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哼，什么蛇，不过是个江湖草蔻罢了。”李嵩冷笑，“你把弓弩手都埋伏在粮仓四周，再调两队兵守着前后门。她敢来，就让她有来无回。正好除了这个祸患，也能跟京城那位交差。”
　　张彪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沈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和古河县丞说话。
　　县丞姓王，是个老油子，早年受过沈家的恩惠，一直暗中替绣衣卫递消息。李嵩到了之后处处排挤他，把他架空，他索性就倒向了沈逸这边。这是沈逸提前布下的暗棋，也是他在古河镇最隐秘的一步退路。
　　“大人，张彪今天调了两百弓弩手去城西的粮仓，都是劲弩，看样子是要下死手。”王县丞低声道，“夜蝠那边也有动静，城西破庙里聚集不少黑衣女子，怕是今晚就要动手。”
　　沈逸坐在阴影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粮仓伏击，意料之中。李嵩就这点手段，不算新鲜。
　　“粮仓那边，你能不能安排人？”他抬眼问。
　　“能是能，就是人不多。”王县丞道，“下官手下有十几个心腹差役，都是靠得住的。粮仓侧门有个小角门，年久失修，锁早就坏了，张彪没当回事，没派人守。咱们的人可以候在那儿。”
　　“不用你动手。”沈逸淡淡道，“等里面打起来，你让人把侧门的锁砸开，再往粮仓后院扔几根火把，就说走水了、剩下的，不用你管。”
　　王县丞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下官懂了。”
　　他这是要等两边两败俱伤，再趁乱收网。
　　沈逸心里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夜蝠的人要账，李嵩要命，他就要人也要账。等蝶刃和张彪拼得差不多了，他再带着绣衣卫出手，既拿下李嵩的把柄，也能截住夜蝠的人，一举两得。
　　退路他也安排好了，粮仓后面就是河道，暗处藏着两艘快船，打完就走，不留痕迹。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江湖草蔻的命，不值钱。

　　入夜，天阴得厉害，连颗星星都没有。
　　城西的废弃粮仓孤零零立在河湾边，四面都是开阔地，只有屋后连着一小片芦苇荡。蝶刃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带着帽，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眼。身后站着十二个死士，个个黑衣黑裙，腰配短刃，披风下布满蝙蝠，连呼吸都轻得像猫。
　　“首领，明摆着是圈套。”凌霜在她身后低声道，“要不我带几个人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蝶刃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账册里有当年的东西，必须拿回来。你带四个人绕去屋后芦苇荡，等里面动了手，从后窗摸进去拿账。我带其他人正面进。”
　　“收到。”凌霜说道。
　　她知道是圈套，可二十年前母妃死和扳倒当年幕后黑手重要证据就在里面，她不能不来。这么多年，守着白日里那个懵懂的自己，撑着整个夜蝠暗卫，为的就是这笔账，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闯。
　　十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粮仓，正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正厅亮着一点豆大的烛火，映着桌上一个樟木箱。
　　蝶刃抬手打了个手势，众人瞬间散开，贴着墙根摸进去。
　　刚踏进正厅，四周忽然火光四起。
　　“放箭！”
　　张彪的吼声从房梁上炸响。
　　箭如雨下，破空声尖利得像鬼啸。
　　“散开！”蝶刃厉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经窜到柱后，袖中双刃匕首滑落出来，反手就格开三只射向面门的箭。火星溅在黑纱上，烫出几个小洞。
　　夜蝠们瞬间各找掩体，短刀出鞘，一声口哨，全部蝙蝠飞出，叮叮当当挡开箭支。可箭太密了，四面八方都是，刚躲开正面，侧面又射过来。走在最后的两个死士闷哼一声，背上插满了箭，直挺挺倒了下去，血瞬间浸透了黑衣。
　　“冲上去！”蝶刃一声令下，率先往房梁方向冲。
　　守在二楼的兵卒举着长刀扑下来，她侧身躲开，匕首顺着刀背滑上去，精准割开对方的喉咙。动作快得只剩一道虚影，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从楼上栽下来。
　　可官兵太多了。
　　一波接一波从门外涌进来，长刀、长枪密密麻麻，杀退一层又来一层。冰刃碰撞声、惨叫声、喝骂声混在一起，震得粮仓的房梁都在抖。死士们虽悍不惧死，终究是寡不敌众，又折了三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蝶刃左臂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黑花。她咬着牙，手里的匕首依旧稳，每一下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可包围圈越收越紧，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张彪提着刀站在人群外，脸上堆着狞笑：“蝶刃，你跑不了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爷给你个痛快！”
　　蝶刃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张彪竟莫名心里一寒。

　　就在这时，粮仓侧门忽然“哐当”一声巨响。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外面有人大喊，紧接着浓艳从侧门涌进来，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火苗声。
　　守在侧门的兵卒顿时乱了，纷纷回头去看。
　　“慌什么！”张彪怒吼，“都不许动！”
　　可已经晚了。
　　侧门被人从外面砸开，几道黑影窜进来，手里的短刀直扑官兵的后心。是绣衣卫的人。
　　“什么人？！”张彪大惊。
　　没人回答。
　　沈逸就站在侧门口的阴影里，玄铁面罩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出手，想再等等，等夜蝠的人再折损些。可就在刚才，混乱里忽然飘过来一缕香。
　　极淡，像风里裹着半朵花。
　　是栀子花。
　　和锦云舫上那缕一模一样，和荒废驿站夜风里那丝如出一辙。
　　他心里猛地一动，目光扫过场内。
　　就看见那个被围在核心的黑衣身影。
　　身形瘦下，出手却快得像鬼魅，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左臂流着血，身形却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黑纱蒙着脸带着帽，只露一双眼，冷得像结了冰。
　　是她。
　　那个在锣鼓声里杀人、来去无踪的蝶刃。
　　沈逸几乎是下意思地抬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原本等在外面的绣衣卫瞬间冲了进去。

　　局势瞬间逆转。
　　绣衣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训练有素，出手很辣，专挑官兵的后心和关节下手。官兵本就因为走水乱了阵脚，被这么一冲，顿时溃不成军。
　　“撤！”凌霜趁机大喊，带着剩下的死士往侧门冲。
　　蝶刃也往后撤，目光扫过侧门口的玄铁身影，微微一凝。
　　绣衣使？
　　绣衣卫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还出手救她们？
　　她心里念头飞转，脚下却没停，跟着众人往侧门冲。经过沈逸身边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
　　距离极近。
　　沈逸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不是鬓边的花，不是衣襟的熏香，就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干净得，冷冽的，带着点血腥气，却异常清晰。
　　没有花瓣，没哟花囊，就是这个人，本身就是这个味道。
　　他心里巨震。
　　夜蝠的首领，杀人如麻的蝶刃，竟然是个女子。而且这味道，这身影......莫名地，他脑子里又闪过御花园里那个白发孱弱的公主。
　　荒谬。
　　他立刻压下这个念头。

　　蝶刃也在看着他。
　　玄铁面罩遮了脸，只露一双眼，还有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枪。确认过眼神，她知道他是谁。
　　沈家六郎，沈逸。
　　皇上钦点的准驸马。
　　我的夫君。
　　夜蝠的情报里，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闲散公子模样，整日游手好闲，不问世事。没想到暗地里，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像淬了冰的刀，带着审视和警惕，还有一丝不一察觉的探究。
　　两人就这么对视一瞬。
　　火光在中间跳跃，映着两人的眼睛。一个诧异翻涌，一个凛冽如冰。只有那缕栀子花香，在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里，淡淡的，绕着两人转圈。

　　“首领，快走！”凌霜在前面喊。
　　蝶刃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冲出了侧门。
　　凌霜带着人早在外面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跟上。几道黑影迅速没入巷弄的黑暗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张彪见人跑了，气得暴跳如雷，转头就冲沈逸这边来：“你是什么人？！敢坏本官的事！”
　　沈逸慢慢转过身，玄铁面罩沾了点火星，亮得刺眼。他没说话，站在一旁的林舟亮出绣衣卫腰牌。
　　张彪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白了。
　　绣......绣衣卫？！
　　“你.......你是.......”
　　“李嵩呢？”沈逸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来见我。”
　　张彪退都软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末将这就去请李大人！”

　　沈逸没理他，迈步走出粮仓。
　　外面的风一吹，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残留的烟火味。刚才那股栀子花香，已经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站在巷口，看着夜蝠众人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是她。
　　真的是她。
　　阴差阳错，救了她，不过她为什么要账册？
　　“大人，账册拿到了。”手下人跑过来，递过来一个布包，“是夜蝠的人拿的，刚才混乱中掉了。”
　　沈逸打开看了一眼，是泛黄的旧账，上面的年份正是二十年前。
　　他要的东西，拿到了。

　　回到临时据点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蝶刃坐在油灯边，正在包扎左臂的伤口。凌霜替她按着伤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
　　“首领，今天那个绣衣使，到底是什么来头？”凌霜忍不住问，“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就咱们？”
　　蝶刃把纱布打了个结，动作停了停。
　　沈逸。
　　就算隔着玄铁面具，她依然一眼能认出来。
　　“他不是救我们。”她缓缓开口，声音冷淡，“他是冲着李嵩来的，我们只是恰逢其会。”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刚才那一眼，那个人眼里的诧异，不似作伪。
　　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除了凌霜，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可不知为什么，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她竟莫名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衣袖。
　　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吗？
　　她自己从来闻不到。
　　太医说是体香，伴着她的白发一起生的。白日里的自己常用花瓣熏香，翻到更浓些；暗夜行事，她素来素净，连熏香都不用，只有极淡的一点，近身才能闻到。
　　刚才那个人，离得那么近。
　　他闻到了吗？

　　“凌霜，”她忽然开口，“去查一下沈逸。”
　　“查他？”凌霜一愣，“沈家的六公子？准驸马？”
　　“嗯。”蝶刃点头，目光落在油灯的火焰上，“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古河镇，为什么会出手。
　　她总觉得，这个人，会是以后最大的变数。

　　而此时的沈逸，正坐在等下，翻看那本旧账。
　　账册上的字迹模糊，一笔笔银子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大人，李嵩来了。”外面手下禀报。
　　沈逸收敛心神，重新戴上面罩。
　　冷硬的铁面贴上皮肤，所有的情绪都被遮了下去。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古河镇的风还在吹，碎银的味道裹着血腥味，久久不散。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