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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面行 孙儿想去古 ...

  •   钦天监的婚期定在三月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圣旨颁下去的那天,京城热闹了小半做城。谁都没想到,皇上最疼爱的金枝公主,最后竟赐给了沈家那个出了名的闲散六郎。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沈逸走了天大运的,有说皇上是怜惜公主身弱,特意挑个性子软的世家子好拿捏的,也有暗里嘀咕沈家这是要接着驸马的名头再上一层。

      沈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沈家老太太坐在正厅的罗汉床上,看着管家捧着账本来回报聘礼的单子,指尖捻着佛珠,眉头却没松开。她比谁都清楚,这婚事看着风光,实则烫手。公主是金枝玉叶,又是那么个病弱的身姿,嫁过来就是请了一尊佛啊。更要紧的是,她这个孙儿,从小就没了娘,姨娘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对他,娶了公主,稍有不慎就是大灾难。

      “祖母,六弟好福气啊。”
      沈泽端着茶进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满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盯着这个位置,倒是让六弟得了去。”
      沈家老太太抬眼一撇,淡淡道:“你若羡慕,换你去?”
      沈泽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赔笑:“孙儿哪有这个福气。再说了,六弟性子闲散,配公主正合适,孙儿俗务缠身,怕是委屈了公主。”
      他嘴上说着好听,心里早恨的牙痒。本来沈逸在沈家就碍眼,如今娶了公主,往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林姨娘背地里跟他说了多少次,这婚事绝对不能让沈逸成了,可皇上金口玉言,哪里是他们能撼动的。

      正说着,沈逸从外面进来,穿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点漫步经心的笑,像是刚从戏园子听戏回来的。
      “祖母。”他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沈泽,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啦,婚期都定了,聘礼的单子,你过目看看,别一点也不上心这事。”沈老太太放下佛珠,看着他说道。
      “有祖母操持就好。”沈逸笑了笑,走到窗边,随手拔了拔盆里的兰花,“孙儿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别弄错了规矩若了笑话就行。”
      他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别人的闲事。
      于他而言,这妆婚事本来就是一场戏。皇上要个安稳的驸马,他要一个更稳妥的身份掩护,各取所需罢了。公主好似谁,性子如何,都不重要。大婚过后,安宁殿也好,沈府后院也罢,她过她的安稳日子,他查他的陈年旧案,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比起这桩无足轻重的婚事,古河镇那边的事,才是真正的迫在眉睫。

      “对了,祖母。”他忽然转过身,“前日听人说,古河镇的云锦织的最好,还有那边的雕花木器也精致。孙儿想去古河镇挑些回来,算给公主添点妆奁,也顺便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沈老太太皱眉:“这婚期就剩三个月,事情多着呢,你这时候跑出去做什么?要买什么,打发人去就是了。”
      “旁人去,孙儿不放心。”沈逸笑得温吞,“毕竟是公主的东西,总得孙儿亲自挑挑才显得郑重。再说,也顺便去给外租家请安,许久没见舅舅了。”
      他搬出周玄,沈家老太太便不好再说什么。她沉吟片刻,只得点头:“也罢,去就去,多待几个人,路上小心。别惹事,也别耽搁太久。”
      “孙儿知道。”沈逸笑着应下。
      站在一旁的沈泽眼神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心里盘算着,沈逸这时候去古河镇,怕是没那么简单。正好,李嵩也在古河镇,说不定......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低头抿茶。

      沈逸回了自己的听竹轩,林舟早就在里面等着。桌子上的地图已经收了起来,只摆着几本闲书,墙角放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是暗探的行头。
      “都安排好了?”沈逸收了折扇,脸上的闲散淡了下去。
      “安排好了。”林舟低声道,“水路,夜里走,坐普通的货船,没人留意。绣衣卫的腰牌、玄铁面罩都备好了。古河镇那边的暗装也传了信,说李嵩到了之后,就把绸缎庄的账册封了,吴德顺的人也扣下,看样子是想灭口。”
      沈逸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灭口?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夜蝠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探到。”林舟顿了顿,“不过江湖上有消息,蝶刃也往南边去了,不知是不是冲古河镇来的。”
      沈逸的指尖顿了顿。
      蝶刃。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御花园里那个白发女子的身影,还有那缕淡得像错觉的栀子花香。他很快压了下去,荒谬。一个是深宫里的金枝玉叶,弱不禁风;一个是索命罗刹。杀人无形。不过是同一种花香罢了,兴许只是巧合。
      “走一步看一步。”他站起身,“入夜就动身。府里这边,你安排好,就说我带了两个小厮走陆路,别露破绽。”
      “是。”

      宫里的安宁殿,倒比沈府清静得多。
      苏小棠捧着新做的大红嫁衣进来,脸上带着笑:“公主,您看,尚衣局刚送来的嫁衣,您试试合不合身?”
      赵青稚正坐在窗边绣帕子,闻言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那大红的绣金嫁衣,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嗯”一声。
      她手里的绷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白花瓣,黄花蕊,针脚细密,像真的一样。窗外的天刚放晴,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霜白的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欢喜啊。”苏小棠把嫁衣放在床上。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沈公子长得那么好看,性子看着也是温和的,又是世家子弟,您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赵青稚指尖捏着银针,慢慢穿过绢布,声音很轻:“有什么欢喜不欢喜的。”
      “婚姻大事,一辈子的事呢!”苏小棠不解。
      “父皇赐的婚,媒妁之言,本就是该如此。”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嫁过去,我打理好内宅,守好本分就是了。至于沈公子.......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她对着仅有一面之缘的驸马,没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怨怼。他是闲散公子也好,有别的心思也罢,都与她无关。她的日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多一个人,也不过是院子里多添一副碗筷,府里多了一个主子。只要不打破这份安稳,怎样都好。
      她甚至没怎么问过沈逸这人。于她而言,他和御花园的花、池子里的鱼没什么分别,都是生命里无关紧要的点缀。
      苏小棠还想再说什么,见她神色淡淡的,便也住了口。她跟着公主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公主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对什么都淡淡的,像是这宫里的过客,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那奴婢把嫁衣收起来?”
      “嗯。”赵青稚低下头,继续绣那朵栀子花,银针穿过绢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拉得长长的。
      没人知道,这位看似对婚事毫无波澜的公主。前日醒过来时,指尖竟然有一滴早已干涸的血渍,而枕畔放了一枝栀子花,香得发闷。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入夜,码头静悄悄的。
      货船泊在暗处,船家蹲在船头抽烟,火星子在黑夜里明灭。
      沈逸站在船舱里,已经换好装束。一身玄色绣衣劲装,收腰窄袖,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脸上戴着副玄铁面罩,从额头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线条利落的下颌。
      玄铁和绣衣是绣衣使者的标配,办案时遮脸。
      平日里的沈逸是温润的、闲散的,眉眼都带着笑意,像摊开的山水卷,温和无害。可戴上这玄铁面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双眼睛露在铁面外,冷得像淬了冰,下颌线绷得紧,连唇线都抿成了冷硬的直线。明明遮了大半张脸,可偏偏那露出的眉眼鼻梁,竟比平日里更显夺目,冷冽的俊美,带着生人勿进的威压。
      铁面遮得住身份,遮不住骨相。
      “公子,船家说开船了。”林舟低声道。
      沈逸转身走到船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夜色浓的像墨,两岸的灯火远远的,缩成点点光斑。船缓缓动了起来,破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古河镇在南边,走水路快,天亮就能到。
      他此行,明面上是采买聘礼的沈家六郎,暗地里是绣衣使者。查李嵩,查河工银,查吴德顺留下的账册,更要查——二十年前母亲的死,到底和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公子,你说碟刃会不会也在古河镇?”林舟忍不住问。
      沈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率会。吴德顺是夜蝠杀的,李嵩这条线,他们不会放。”
      “那我们会不会和她撞上?”
      “撞上又如何。”沈逸的声音隔着铁面,显得有些发闷,却带着十足的冷静,“各查各的,各取所需。真要动手,也未必怕了她。”
      话是这么一说,但是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异样。
      他想起锦云舫上那快得不可思议的一刀,想起荒废驿站那缕随风而逝的花香,想起御花园那个苍白柔弱的白发女子。
      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和事,偏生被一缕栀子花香缠在了一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船行得稳,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沈逸摘了面罩,放在一旁。铁面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凉的很快。他抬手揉了揉眉骨,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没有了铁面的冷硬,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和白日里那个闲散公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游手好闲的沈家六郎,不是温吞随和的准驸马,是在黑暗里追查真相的绣衣使者,是背着母亲死因往前走的沈逸。

      他忽然抬手,指尖蹭过自己的鼻尖。
      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淡香。
      错觉。
      一定是错觉。
      这茫茫夜色里,这行进的货船上,怎么会有栀子花的香气。

      沈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不想了。
      等到了古河镇,账册、李嵩、夜蝠、蝶刃.......所有的谜底,总会慢慢揭开的。
      至于那桩婚事,那位公主。
      随她去吧。
      就像她不在意他一样,他也不在意她。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演完了,各自散场。

      船继续往南行,破开夜色,往风波里去。
      船舱里的灯烛晃了晃,映着玄铁的面罩冰冷的光。
      而京城的方向,沈府的喜字已经开始挂了,宫里的嫁衣也叠得整整齐齐。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风光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更没人知道,古河镇的风,即将把所有假面都掀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铁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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