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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半声变 这根本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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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到了半夜,烛泪积了厚厚一摊,映得满室喜字都泛着朦胧的光。更鼓声从院墙外遥遥传过来,敲了三下,正是三更天。
沈逸是被林舟半扶着进来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大红的喜服歪了半边,玉冠也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看着醉得厉害。脚步踉跄着跨进门,差点绊到门槛,亏得伸手扶了门框一把,才没摔进去。 “公……公主……”他含糊着开口,舌头都打了结,冲喜床的方向摆了摆手,“对不住……喝多了。”
赵青稚坐在喜床上,盖头早就摘了,鬓边的金栀子花歪了点。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喜帕,指尖微微发紧。
白日里拜堂、见客,折腾了整整一天,她看似平静,心里其实一直绷着。这是她的新婚夜,对面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一个她看不透、摸不准的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端着公主的架子,强装镇定。
可沈逸根本没往床边走。他挥了挥手,冲外面候着的林舟含糊道:“拿……拿被褥来。公主身子弱,受不得折腾。我……我睡案上就行。不打扰她。” “公子,这哪行……”林舟故作迟疑。 “叫你拿你就拿。”沈逸打了个酒嗝,脚步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我沈逸……还能趁人之危不成?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委屈。” 话说得坦荡,带着点醉后的憨直。林舟很快抱了被褥进来,在靠窗的大案上铺好。沈逸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则摸索着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喜床。没过片刻,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睡得很沉的样子。
赵青稚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她预想过很多种局面。或许他会像寻常世家子弟那样,掀了盖头说些场面话;或许他会借着酒意,行夫妻之实;又或许,他会借着新婚夜,试探她更多的秘密。唯独没想过,他会主动睡去案上。客客气气,守着分寸,连半分逾越都没有。和她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侧耳听了听,案上的鼾声平稳又绵长,不像是装的。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也是。他本就是闲散公子,性子看着温和,又何况,这婚事本就是圣旨赐的,没什么情分可言。他守着礼,反倒省了她不少麻烦。赵青稚轻轻吁了口气,慢慢滑进被窝里。喜被晒过太阳,带着皂角的香味,还有点淡淡的栀子花熏香。她累了一天,骨头都像散了架,听着案上平稳的鼾声,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渐渐散了。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尖锐的喧闹声猛地惊醒。 “你个小娼妇!也敢跑到府里来撒野!” “我要见老太太!凭什么我怀了沈家的种,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女人尖厉的哭骂声从后院炸开,混着瓷器摔碎的脆响、下人的劝阻声、男人的呵斥声,沸反盈天,直直往洞房里钻。
赵青稚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得飞快,撞得胸口发疼。不是梦。外面真的在闹。她下意识看向靠窗的大案。案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平展展的,连个凹陷都没有,根本就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沈逸……不见了?
“沈逸?”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没人应。红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影晃得满室影子都在动。案上没有人,屏风后没有人,外间也没有人。他去哪了?大半夜的,新婚之夜,他不在洞房里,去了哪里?
赵青稚心里一阵发慌,手紧紧攥住被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喧闹,哭喊声、火光、兵刃碰撞的脆响。有人撞开了门,母亲尖叫着扑过来,把她按进床底,捂住她的嘴。“别出声,青稚,别出声……” 血滴下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点腥气。 “走!杀光他们!一个都别留!” 粗声粗气的吼声,穿过火光,直直砸进她耳朵里。
“啊……”她低低呻吟了一声,抱住头。头疼,像要裂开一样。二十年前的画面,和此刻外面的喧闹声,慢慢重叠在一起。一样的混乱,一样的让人窒息。
“苏小棠!”她扬声喊,声音还有点发颤,“苏小棠!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小棠提着灯笼跑进来,脸上带着点慌:“公主,您醒了?是不是吵着您了?” “外面怎么回事?”赵青稚扶着床头坐直,脸色苍白,“谁在闹?” “还不是大公子房里的事。”苏小棠叹了口气,放下灯笼,“是沈大公子的正妻大奶奶,和大公子养在外面的姨娘。那姨娘怀了身孕,闹着要进府,一路闹到后院来了,口口声声要见老夫人评理。下人们拦不住,正乱着呢。” 原来是沈泽的妻妾争风。赵青稚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下去。沈逸呢?这么大的动静,他去哪了? “沈……驸马呢?”她低声问。 “啊?”苏小棠愣了一下,看向案上,也愣住了,“驸马爷……不在吗?兴许是出去看看了?毕竟是家里的事,驸马爷也不好不管。” 是这样吗?赵青稚抿着唇,没说话。
她总觉得不对。
哪有这么巧。
新婚之夜,偏偏后院闹起事来,闹得这么大,这么张扬。
而沈逸,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公主别怕,就是些内宅私事,上不得台面的。”苏小棠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安慰,“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压一压惊。闹一会儿就散了,不打紧的。”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往茶盏里斟茶。
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
赵青稚的眼神,忽然变了。
刚才还带着慌乱、怯意,像受惊小鹿似的眼,瞬间沉了下去。黑沉沉的,没有半分波澜,像结了冰的深潭。她微微偏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外面的脂粉味、哭喊声,还有一丝极淡、极腥的味道。是血。
她的肩颈不再紧绷着发颤,反而慢慢放松了。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病弱温婉的金枝公主,周身漫开一股冷冽的威压,像一柄慢慢出鞘的刀。
是蝶刃。
是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醒了。
她的指尖下意识往袖口摸去,摸了个空。
今日穿的是大红绣金的嫁衣,宽袍大袖,没有藏匕首的暗囊,也没有淬毒的短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甲上染着淡粉的蔻丹,是苏小棠下午给她描的。
陌生得很。
可那股刻在骨头里的警觉,骗不了人。
“不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苏小棠刚端起茶盏,听见这声音,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诧异回头。
烛火晃啊晃,映着公主的侧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冷,锐,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看得人后背发毛。 “公……公主?”苏小棠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热茶溅出来一点,滴在手背上,她都没觉得烫。
赵青稚没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紧闭的窗纸上。
窗外的哭骂声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演得像模像样。可她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些尖利的哭喊声底下,藏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是踩在瓦上的声音,是落地时卸力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正从院墙上翻进来,绕过喧闹的人群,朝着洞房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这根本不是什么妻妾争风。是声东击西。是做给她看的戏。
她缓缓站起身,大红的嫁衣拖在地上,像铺开的血。 “不是家事。” 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有人要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的廊下,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守卫的人,被悄无声息地放倒了。紧接着,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洞房门口。有东西,伸进了门缝。是刀尖。
苏小棠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赵青稚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像刀。
她倒要看看。
是谁,敢闯她的洞房。
又是谁,布了这么拙劣的一局。
而院墙外的暗处,沈逸靠在墙上,指尖还沾着血。他刚解决了两个绕到后院的刺客,就听见洞房方向的动静。
心里一紧。糟了。是调虎离山。他猛地转身,朝着洞房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