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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妆暗流 李嵩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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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京城的天刚蒙蒙亮,整条御街就已经被染成了火海。从午门到沈府所在的西直门,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绸宫灯,风一吹,鎏金流苏晃得光影流转。送嫁的队伍排得看不到头,打头的是举着金扇、金瓜的仪仗,后面跟着一箱箱嫁妆——龙凤呈祥的花梨木器、缀满东珠的头面、整匹的贡品云锦、还有皇帝御赐的古玩字画,抬嫁妆的人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出午门。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队伍里瞅,嘴里啧啧称叹,说这是开国以来最风光的公主下嫁。
安宁殿里,赵青稚已经梳妆了两个时辰。
铜镜里映出一身大红的嫁衣,织金霞帔上盘着银线绣的凤凰,尾羽拖得长长的,铺满了整个裙摆,走动时便像要从衣料上飞起来。头上的凤冠是点翠嵌东珠,翠羽蓝得发沉,颗颗珍珠圆润饱满,垂在额前的十二串珠旒随着呼吸轻轻晃,映得她眉眼都泛着柔光。眉是远山黛,细细扫过,衬得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的病气淡了大半。口脂是正红色的胭脂膏,衬得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艳色,却不艳俗,像雪地里压着枝的红梅。鬓边没有插俗套的绒花,只簪了一朵小小的赤金栀子花,花蕊嵌着米珠,花瓣薄得像蝉翼,精致得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苏小棠站在身后替她理着霞帔的系带,小声叹道:“公主今日真好看。” 赵青稚看着镜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只轻轻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失了仪,也不能丢了驸马的面子。” 她知道这婚事是什么。是父皇的旨意,是朝堂的平衡,是她和沈逸两个人的假面。可既然嫁了,就要做足样子。他是世家公子,要体面,她便给足他体面。
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到了宫门口。沈逸穿着大红的驸马朝服,胸前补子绣着麒麟,玉冠束发,腰间系着御赐玉带,看着倒是人模人样。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闲散的笑,对着迎诏的太监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却透着点漫不经心。街边的姑娘们偷偷看他,都红了脸,说沈六郎生得果然俊,看着温温柔柔的,难怪公主中意。只有沈逸自己知道,这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像套了层烧红的枷锁。他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沈府门前的周玄。周玄穿着绯色的三品官袍,腰间是蟒纹玉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外甥迎亲,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两人目光对上,沈逸笑着拱手,叫了声“舅舅”,周玄点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深沉沉的,像两口寒潭。沈逸心里冷笑。
他当然会来。自己的亲外甥娶公主,镇抚司指挥使,怎么能不来这场合。
更何况,李嵩悄无声息死在郊外,他肯定坐不住,要亲自来看看,看看自己这个“闲散”外甥,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
拜堂设在沈府正厅。
按规矩,公主是君,驸马是臣,拜堂时只拜天地,不行拜高堂之礼。沈老夫人也早就吩咐过,一切按宫里的规矩来,不敢受公主的礼。谁知司仪刚唱完“拜天地”,赵青稚扶着喜娘的手,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上座的沈老夫人,微微屈膝,大红霞帔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 “驸马高堂,便是青稚的高堂。”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厅,“该拜。” 满厅宾客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夸赞公主贤淑,体恤驸马,是沈家的福气。沈老夫人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多了几分深意:“公主折煞老身了。快起来,快起来。” 沈逸站在旁边,也有些诧异。他侧头看着身边的人,大红盖头垂着,看不见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巴,还有肩上绣着的金线凤凰她明明可以不拜的。以公主的身份,就算不行这个礼,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她偏偏做了,给足了他和沈家面子。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很快压下去,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道:“多谢公主。” 赵青稚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站在一旁的周玄,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看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宴席摆在前院,流水席开了几十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沈逸作为新郎,本该挨桌敬酒,招呼宾客。可他偏不,一副不懂事的纨绔模样,喝了两杯就推说头晕,跟众人告了罪,晃悠悠就往后院走。宾客们背地里都笑,说果然是个闲散公子,连场面都不会撑,沈家这是娶了个活宝。
只有林舟跟在后面,知道自家公子根本没醉。 “去厨房,熬一碗小米粥,温的,不要放糖。”沈逸走到回廊拐角,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低声吩咐,“公主从早上到现在,应该没吃东西。” “是。”林舟应声去了。沈逸自己先往洞房走。院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得满墙都是。他推开门,房里烧着一对龙凤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赵青稚端坐在喜床上,盖头还没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开在红影里的白梅。听见动静,她微微偏过头。 “是我。”沈逸走过去,没按规矩急着掀盖头,反而先把旁边小桌上的茶倒了一杯,推到她手边,“宴席还早,估计还要闹很久。你先歇歇。” 赵青稚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她以为他会像寻常驸马那样,急着掀盖头,说些场面话。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让她歇歇。房里很静,只有龙凤烛燃烧的噼啪声。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都没说话,却莫名的,比在宫里相处的时候,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很快,林舟端了粥过来,沈逸接了,亲自递到她手边。 “先垫垫肚子。”他声音放轻了些,“小米粥,养胃。” 赵青稚伸出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她没掀盖头,就着盖头的缝隙,小口小口地喝。粥温温的,刚好入口,淡淡的米香,熨帖得很。沈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大红的盖头,纤细的手腕,还有鬓边露出来的那点金栀子花。他忽然想起古河镇粮仓里的那个身影,黑衣,黑纱,快得像鬼魅的刀,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怎么会想起她。他皱了皱眉,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
“我先出去了。”他收回目光,“外面有我盯着,没人敢来闹你。” 赵青稚轻轻点头,小声道:“多谢。” 沈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暗号,是林舟的声音,三长一短。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最后一点闲散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的,是冰冷的杀意。他就知道,周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婚之日,人多眼杂,宾客仆从混作一团,最是好动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喜床上的身影。红烛摇曳,她还安静地坐在那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外面的宴席还在热闹,划拳声、笑闹声、唱戏的锣鼓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而这热闹底下,三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的墙,袖中短刃泛着冷光,朝着洞房的方向,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