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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烬未熄,长夜孤行 幽州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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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的雪,终于停了。
但这座城池里残留的血腥气,却比任何一场暴雪都要刺骨。
暗鸦营总舵的大殿内,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摄政王和暗鸦营长老的尸体,横陈在冰冷的石板上,暗红色的血液在干涸后,变成了刺目的黑褐色。
沈惊鹊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她身上的那件由黑暗凝聚而成的长袍,已经褪去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她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罗”,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随时会碎裂的躯壳。
她的银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修罗之眼,此刻也黯淡了下来,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吞噬“天罗”阵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那股属于摄政王二十年的怨气和诅咒,正在她的五脏六腑里,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挣扎。
“……盟主。”
裴渡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冲上来,也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哀嚎。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杆“破阵”长枪,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惊鹊没有回头。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站在大殿里的每一个人。楚狂、萧妄、温酌、晏无咎、霍去非、柳惊蛰、顾长庚、谢临渊、阮绵绵、苏见微……侠客盟的所有人,都在。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那是他们在幽州城中,与暗鸦营残部死战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退缩的。
“……你们,都还活着。”沈惊鹊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是。”裴渡重重地点头,眼眶通红,“……我们都活着。”
“……好。”沈惊鹊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致的释然。
“……那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大殿外那片被初升的朝阳照亮的、铺满白雪的街道。
“……摄政王死了。暗鸦营的‘天罗’阵,也破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摄政王在京城,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在朝堂上,还有无数依附于他的党羽。”
“……他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张网,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停下,那些余孽,就会像毒蛇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将我们,将太傅府,将这天下所有无辜的人,重新拖入地狱。”
众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沈惊鹊说的是真的。
摄政王经营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彻底灰飞烟灭?
“……所以,”沈惊鹊转过头,看着他们,“……我们要回京。”
“……我们要把那张网,连根拔起。”
“……不死,不休。”
“……是!”
这一次,众人的回应,没有了之前的悲恸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能劈开这漫天长夜的……决绝。
……
幽州城外,十里亭。
侠客盟的众人,在这里,为谢九和沈惊鹊,举行了一场极其简陋的祭奠。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
只有两座用冰雪堆砌而成的、小小的坟茔。
温酌跪在坟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桂花糕。
他将其中一块,轻轻地放在了谢九的坟前。
“……小九,”温酌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说过,你要用一辈子,来向盟主讨这块桂花糕。”
“……现在,盟主把摄政王杀了。她替你,把这笔账,算清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然后,他拿起另一块桂花糕,放在了沈惊鹊的坟前。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
“……盟主,”他轻声说,“……你太累了。”
“……你从那个地牢里爬出来,穿上了干净的衣服,穿上了太傅府大小姐的华服。”
“……你为了我们,为了这天下,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现在,仇报了。你……可以歇歇了。”
沈惊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块桂花糕。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在那空洞的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在轻轻地闪烁。
“……裴渡。”她极其微弱地,唤道。
“……属下在。”裴渡猛地单膝跪地。
“……把这两块桂花糕,带上。”沈惊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京的路上,饿了,就吃一口。”
“……就当是……我和小九,还在陪着你们。”
裴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痛,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是!”
他伸出手,极其珍重地,将那两块桂花糕,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众人。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定。
“……盟主说了,我们要回京。”
“……我们要把摄政王留下的那张网,连根拔起。”
“……我们,不能再让盟主……一个人扛了。”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侠客盟。”
“……我们是……盟主的刀。”
“……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天。
沈惊鹊看着他们,看着这群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生死相随的兄弟。
她极其缓慢地,走到了裴渡的面前。
她伸出手,用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她轻声说。
“……回京。”
……
回京的路上,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踏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单调地回响着。
沈惊鹊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那股被她压制在体内的魔气,正在无时无刻地,撕咬着她的经脉。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慢慢地切割。
但她没有停下。
她只是静静地骑着马,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盟主。”
萧妄策马,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深沉的、属于“谋士”的冷静。
“……摄政王在京城,最大的依仗,不是暗鸦营。”萧妄压低了声音。
“……而是,他安插在朝堂上的那些党羽。”
“……其中,最核心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兵部尚书,赵无极。他掌管着京城的城防军,是摄政王的刀。”
“……一个是户部侍郎,钱万三。他掌管着国库的调拨,是摄政王的钱袋子。”
“……还有一个……”萧妄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冰冷,“……是礼部尚书,王崇。”
“……王崇?”沈惊鹊极其微弱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萧妄点头,“……他是摄政王的‘嘴’。”
“……摄政王当年在贫民窟里,设下‘蛊盆’,挑选死士。这件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但王崇,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并且活下来的人。”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摄政王的‘白手套’。摄政王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通过他的手,洗白的。”
“……他手里,一定握着摄政王当年在贫民窟里,进行‘暗鸦营’选拔的……所有证据。”
沈惊鹊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一动。
“……证据?”
“……对。”萧妄看着她,“……那些证据,是摄政王用来控制王崇的枷锁。但同时也是,我们用来……杀他的刀。”
“……只要我们能拿到那些证据,就能在朝堂上,将摄政王的余孽,一网打尽。”
沈惊鹊沉默了。
她看着前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茫茫无际的荒野。
“……好。”她轻声说。
“……那就……先杀王崇。”
“……拿他的证据,来祭……小九。”
……
京城,礼部尚书府。
当沈惊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府邸时,已经是深夜。
这座府邸,比太傅府还要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玉其外的奢靡。
“……盟主,”萧妄走到沈惊鹊身边,压低了声音,“王崇的书房,在东边。”
“……他有个习惯。每天深夜,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喝闷酒。”
“……为什么?”沈惊鹊轻声问。
“……因为,他怕。”萧妄冷笑一声,“……摄政王死了。他怕摄政王当年做的那些事,会被翻出来。”
“……他怕……被清算。”
沈惊鹊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用那根由黑暗凝聚而成的“牵丝”,轻轻地挑开了书房的窗户。
然后,她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
王崇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个酒壶。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和憔悴。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谁?!”
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沈惊鹊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你是谁……”王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长袍、银发如瀑的女人,心底的恐惧,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蔓延。
“……我是谁?”
沈惊鹊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我是……摄政王用二十年,用无数人的命,养出来的……报应。”
她伸出手,用那根“牵丝”,轻轻地缠住了王崇的脖子。
“……你手里,有摄政王当年在贫民窟里,进行‘暗鸦营’选拔的证据。”
“……交出来。”
王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盯着沈惊鹊,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沈惊鹊……”
“……你……你不是被魔气吞噬了吗……”
“……你……你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清醒?”
沈惊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从来没有清醒过。”
“……从谢九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怎么会怕……你的证据?”
她握着“牵丝”的手,微微一用力。
“……噗嗤——”
王崇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
“……你……你要杀我……”王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杀了我……证据……你也找不到……”
“……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你……就算杀了我……也……”
“……我不需要知道。”沈惊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深沉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悲凉。
“……因为,我不需要证据。”
“……我需要的,是你的……命。”
她猛地一用力。
“……噗嗤——”
王崇的头颅,缓缓地,从脖子上,滑落了下来。
“……噗通。”
尸体,倒在了血泊中。
沈惊鹊收回“牵丝”,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
书房外。
裴渡、萧妄、楚狂……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着。
当他们看到沈惊鹊从书房里走出来时,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盟主……”裴渡冲过去,“……怎么样?”
“……他死了。”沈惊鹊极其微弱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但他没有说,证据在哪里。”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怎么办?”楚狂红着眼,“……没有证据,我们怎么在朝堂上,扳倒摄政王的余孽?!”
“……不。”
沈惊鹊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京城那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摄政王的余孽,不需要证据。”
“……他们需要的,是……恐惧。”
“……王崇死了。下一个,就是赵无极。”
“……再下一个,就是钱万三。”
“……我要让他们知道……”
“……摄政王的‘天罗’阵,已经破了。”
“……活下来的……是……修罗。”
“……一个……会杀光他们所有人的……修罗。”
……
京城,兵部尚书府。
当沈惊鹊出现在赵无极的卧室里时,他正在熟睡。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只感觉到,有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寒意,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脖子。
他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修罗之眼。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
赵无极的头颅,缓缓地,从脖子上,滑落了下来。
……
京城,户部侍郎府。
钱万三正在自己的密室里,清点着从国库中贪墨来的金银财宝。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你的钱,很多。”
沈惊鹊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极其平静地响了起来。
“……但,买不到你的命。”
“……噗嗤——”
钱万三的咽喉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惊鹊,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一夜之间。
京城三大尚书,同时暴毙。
他们的死法,极其诡异。
每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
而且,他们的尸体,都被极其诡异地,摆成了一个……“缚罪”的姿势。
那是……谢九当年,在密室里,用命画下的阵法。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彻底地,陷入了恐慌。
所有人都知道。
那个被摄政王用二十年养出来的、最完美的杀戮机器……
回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会为了谢九的死而流泪的沈惊鹊了。
她变成了一把……真正的、没有感情的剑。
一把……悬在摄政王所有余孽头顶的、冰冷的剑。
……
太傅府。
当沈惊鹊回到太傅府时,天,刚刚亮。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
“……清欢。”
她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小九。”
“……你们……看到了吗……”
“……我……把他们的刀……折断了。”
“……我……把他们的钱……烧了。”
“……我……把他们的嘴……缝上了。”
“……现在……”
“……该去……杀……摄政王的‘心’了。”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回廊下的裴渡。
“……盟主。”裴渡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
“……摄政王的‘心’,是谁?”
沈惊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其坚定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温柔。
“……是……太傅。”
裴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盯着沈惊鹊,看着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太傅……”他哽咽着,“……太傅……是摄政王的‘心’?!”
“……对。”沈惊鹊点了点头,“……摄政王之所以能掌控朝堂二十年,不是因为暗鸦营。”
“……而是因为,太傅。”
“……太傅,是他的‘白手套’,也是他的‘心’。”
“……他所有的政令,所有的阴谋,都是通过太傅的手,颁布的。”
“……太傅……是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他最害怕的人。”
“……因为,太傅知道……摄政王所有的秘密。”
“……包括……他在贫民窟里,设下‘蛊盆’的秘密。”
“……包括……谢九的死。”
“……包括……我的……身世。”
裴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的悲痛,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盟主……”他哽咽着,“……你……要杀太傅?”
“……不。”沈惊鹊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用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裴渡的脸颊。
“……我不杀他。”
“……我要让他……活着。”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
“……他亲手打造的……怪物……”
“……是怎么……把他的主子……杀光的。”
“……我要让他……用余生……来赎罪。”
“……赎……谢九的罪。”
“……赎……我的罪。”
“……赎……这天下……所有无辜之人的罪。”
裴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
“……好。”他极其微弱地,吐出了这个字。
“……我……陪你。”
沈惊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其坚定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温柔。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
“……走吧。”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
“……去杀……摄政王的‘心’。”
“……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