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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素缟焚骨,无声之誓 太傅府后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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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后园的雨,下得绵密而冰冷,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迹,都彻底冲刷干净。
然而,有些东西,是雨水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那具躺在紫檀木榻上、已经被白布覆盖的娇小身躯;比如,沈惊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
谢九走了。
那个在贫民窟的泥水里挣扎求生、被沈惊鹊用一块桂花糕唤作“小九”的女孩,那个被摄政王用谎言和仇恨淬炼成刀、最终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锁在笼子里的女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死在摄政王的屠刀下,也没有死在沈惊鹊的“牵丝”下。
她死在了自己亲手画下的“缚罪”阵里。她用一半的心头血,为沈惊鹊换来了一扇推开的门,也为自己,换来了一场彻底的解脱。
“……盟主。”
温酌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他的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块白布,却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她走的时候,疼吗?”温酌抬起头,看着站在榻前的沈惊鹊,眼眶通红。
沈惊鹊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谢九那张被白布遮住的脸庞上。她的脸色,比谢九还要苍白。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她说不疼了。”良久,沈惊鹊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她说,睡一觉,就不疼了。”
温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榻沿上,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她是个好孩子。”温酌哽咽着,“……她只是……太苦了……”
沈惊鹊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极其温柔地,将那块白布,掀开了一角。
谢九的脸,安静地露了出来。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但她的眉眼,却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她的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恨、不用再痛的,极致的平静。
“……小九。”
沈惊鹊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谢九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欠我的那块桂花糕……”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深沉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悲凉,“……我不要了。”
“……你走吧。”
“……去一个……没有摄政王,没有暗鸦营,也没有……我的地方。”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悔恨。
而是一种,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恨意,都揉碎了、咽下去之后,留下的,一滴无声的泪。
……
太傅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裴渡、萧妄、楚狂、晏无咎、霍去非、柳惊蛰、顾长庚、谢临渊、阮绵绵、苏见微……侠客盟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坐在主位上的沈惊鹊身上。
沈惊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身被谢九的血染红的素白长裙,而是一身极其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玄色劲装。
她的头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了苍白而消瘦的脸庞。
她的腰间,挂着两把武器。
一把,是谢清欢留下的“断念”剑。
另一把,是一根极其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牵丝”。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的雕塑。
“……盟主。”
裴渡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沈惊鹊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谢九的后事,我会亲自安排。”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鹊,“我会把她,葬在谢清欢的衣冠冢旁边。”
“……她们姐妹俩,在地下,也有个伴。”
沈惊鹊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萧妄。”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妄。
“属下在。”萧妄合上折扇,躬身应道。
“摄政王在王府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沈惊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以为,谢九的死,会让我崩溃。”
“……他错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被茶水浸湿的京城布防图。
“谢九的死,只会让我……更清醒。”
她将布防图铺在桌上,拿起一支朱砂笔,在摄政王府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沈惊鹊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从今日起,侠客盟,全面进入‘暗战’状态。”
“……我要摄政王,为他欠下的每一笔血债,付出代价。”
“……不死,不休。”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的决绝。
……
摄政王府。
摄政王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场下得没完没了的雨。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棋子。
“……王爷。”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说。”摄政王没有回头。
“沈惊鹊……已经下令,侠客盟全面进入‘暗战’状态。”暗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而且……她亲自安排了谢九的后事。”
摄政王的手,微微一顿。
“……她安排了谢九的后事?”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探究的光芒。
“是。”暗卫点头,“她把谢九,葬在了谢清欢的衣冠冢旁边。”
摄政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谢九的死,会让沈惊鹊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只会疯狂杀戮的怪物。
但他没想到,沈惊鹊竟然会如此平静地,为谢九安排了后事。
“……她倒是个狠人。”摄政王冷笑一声,“连自己救过的人,都能当成棋子。”
“王爷,要不要属下……”暗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摄政王摆了摆手,“她现在,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猫。杀了她,反而无趣。”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竹林。
“……传令下去,”摄政王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暗鸦营’,继续监视太傅府。”
“……我倒要看看,她这只猫,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城南,贫民窟。
雨,还在下。
沈惊鹊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一座新坟前。
坟前,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普通的青石板。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桂花糕。
那是温酌放在太傅府门外的,她让暗卫去拿的。
她将那块桂花糕,轻轻地放在青石板上。
“……小九。”
她轻声唤道,声音被雨声淹没,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你说过,你要用一辈子,来向我讨那块桂花糕。”
“……现在,我给你了。”
“……你拿走吧。”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青石板。
“……下辈子,别再当乞丐了。”
“……也别再……遇见我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青石板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是谢九的声音。
“……我不要下辈子……”
“……我只要……这辈子……”
“……只要能看着你……”
“……我就……不疼了……”
沈惊鹊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青石板,仿佛要将它看穿。
“……小九……”
她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地、永远地,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清澈与明亮。
只剩下无尽的、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黑暗。
“……摄政王。”
她对着夜空,一字一顿地说。
“……这笔账……”
“……我会用你的命……来还……”
……
太傅府。
当沈惊鹊回到太傅府时,雨已经停了。
她走进后园,看着那株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的寒梅。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树干。
“……清欢。”
她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小九,来找你了。”
“……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回廊下的裴渡。
“……盟主。”裴渡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
“……准备一下,”沈惊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出京了。”
裴渡愣了一下。
“……出京?”
“对。”沈惊鹊的目光,看向远方,“摄政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在京城,只会处处受制。”
“……我们要去他的老巢,去把他藏在暗处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折断。”
“……是!”裴渡重重地点头。
沈惊鹊转过身,看着那株寒梅。
“……从今往后,”她轻声说,“……侠客盟,只有一个目标。”
“……杀摄政王。”
“……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