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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巷枯骨,新刃出鞘 大雍朝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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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二十五年,暮春。
京城的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整半月。
太傅府后园的那株老桃树,终于在几场冷雨中,彻底枯死了。只剩下一截焦黑、扭曲的树干,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灰暗的天地间。
沈惊鹊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上那件素白的单衣。她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折断。
但在她的腰间,却多了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煞气的剑——“断念”。
“盟主。”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渡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鹊那被雨水打湿的脊背上,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深的痛惜。
但他知道,那个会在桃花树下笑着递给他桂花糕的沈惊鹊,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上元节的夜晚。
“萧妄的暗线,有消息了。”裴渡沉声开口。
沈惊鹊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雨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颌滴落。
“说。”
“摄政王在城南的贫民窟里,收养了一个小乞丐。”裴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个小乞丐,今年十二岁。是个女孩。”
沈惊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女孩?”
“对。”裴渡点头,“她叫阿九。是个孤儿,从小在城南的狗窝里抢食长大。半个月前,摄政王的马车路过贫民窟,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了车,将那个浑身是泥、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抱上了车。”
“……为什么?”
“不知道。”裴渡摇头,“但萧妄查到,摄政王给她赐了名,叫‘谢九’。”
沈惊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谢……九……”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谢。
那个姓氏,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长什么样?”沈惊鹊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
裴渡沉默了片刻。
“……很瘦,很脏。但她的眼睛……”裴渡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随时会咬断主人脖子的幼狼。”
沈惊鹊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了她的嘴里。
带着一丝苦涩的、铁锈般的味道。
“……带我去见她。”
……
城南,贫民窟。
这里是京城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低矮的茅草屋像是烂疮一样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腐烂的垃圾和绝望的气息。
沈惊鹊和裴渡站在一条泥泞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宅院。朱漆的大门,汉白玉的石阶,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那是摄政王为“谢九”建的宅子。
“盟主,里面至少有三十个暗卫。”裴渡低声提醒,“而且,摄政王就在里面。”
沈惊鹊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死死地盯着那座宅院。
就在这时,宅院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华丽锦衣、梳着精致双髻的少女,被两个丫鬟簇拥着,走了出来。
她长得极美,是一种带着几分野性的、锋利的美。她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那是温酌每天放在太傅府门外的那种桂花糕。
少女走到巷口,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眼神麻木的乞丐们。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垃圾。
然后,她弯下腰,将那块桂花糕,扔进了泥水里。
“吃啊。”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你们不是最喜欢吃这种东西吗?”
乞丐们没有动。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少女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她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巷子口的沈惊鹊身上。
四目相对。
沈惊鹊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沈惊鹊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光。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三年前,也是在这条巷子里。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十七岁的沈惊鹊,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她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泥、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她没有嫌弃。
她蹲下身,将那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塞进了小乞丐的手里。
“吃吧。”她笑着,用袖子替小乞丐擦了擦脸上的泥,“吃了甜的东西,心里就会开心。”
小乞丐抬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好?”小乞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破布。
“因为……”沈惊鹊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你的。”
小乞丐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握着那块桂花糕,仿佛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你叫什么名字?”沈惊鹊问。
“……没有名字。”小乞丐摇头,“他们叫我……狗儿。”
“狗儿不好听。”沈惊鹊笑了笑,“我姓沈,惊鹊的鹊。你以后,就叫‘小九’吧。九,是长长久久的久。我希望你……能活得长长久久。”
“小九……”
小乞丐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第一次,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谢谢你,姐姐。”
那是沈惊鹊最后一次,看到小九的眼泪。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今天。
……
雨,越下越大。
沈惊鹊站在巷口,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她看着那个穿着华丽锦衣、名叫“谢九”的少女,看着她将那块桂花糕扔进泥水里,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去试探、去折磨那些曾经和她一样、在泥水里挣扎的同类。
沈惊鹊知道,那个会在雨天里,因为一块桂花糕而流泪的“小九”,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摄政王手里,一把被仇恨和绝望淬炼出来的、最锋利的刀。
“……盟主。”
裴渡的声音,将沈惊鹊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们要……动手吗?”
沈惊鹊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谢九转过身,走进了那座奢华的宅院。
朱漆的大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地关上。
“……不用。”
沈惊鹊轻声说。
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让她活着。”
“……让她,慢慢地,变成一把真正的刀。”
裴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惊鹊那被雨水打湿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只会用剑去保护别人的沈惊鹊,已经学会了……用人心,去杀人。
“……是。”
……
太傅府。
沈惊鹊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清澈与明亮。
那里面,沉淀着太多的东西。有谢清欢的血,有楚狂的断骨,有温酌的眼泪,还有……那个在泥水里挣扎的、名叫“小九”的女孩。
“清欢……”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看到了吗?”
“……我又多了一个,要保护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用剑。”
“……我是用……我自己。”
……
大雍朝承平二十五年,暮春。
侠客盟,十七岁。
他们失去了谢清欢,却迎来了一个名叫“谢九”的、被命运诅咒的女孩。
沈惊鹊知道,这个女孩,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摄政王手里最锋利的刀,将侠客盟,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更知道,这个女孩的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小九”的光。
那是她当年,亲手种下的。
“……小九。”
沈惊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唤道。
“……你欠我的那块桂花糕……”
“……我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讨。”
……
而在摄政王府的深处。
谢九坐在华丽的拔步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从泥水里捡回来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
但在她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彻底吞噬的光。
那是……沈惊鹊的影子。
“……姐姐……”
她轻声呢喃着,将那脏兮兮的桂花糕,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就越痛苦……”
“……因为……我注定……要成为……杀你的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几分凄凉的弧度。
“……但是……”
“……我不会杀你的……”
“……我会……把你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让你……永远……只能看着我……”
……
大雍朝承平二十五年,暮春。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场以“爱”为名的、最残酷的囚禁,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而这,仅仅是……第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