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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长夜将明,剑洗旧尘
太傅府后园的更漏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拉长。
“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沉闷,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距离谢清欢下葬,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太傅府后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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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后园的更漏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拉长。
“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沉闷,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距离谢清欢下葬,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太傅府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死死笼罩。曾经总是飘着桂花香的后园,如今只剩下满地的枯叶和刺骨的寒风。沈惊鹊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面对着窗外那株早已落尽繁华、只剩枯枝的老桃树。
她瘦了。
原本合身的绯色寝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影。
她没有再哭过。
自从在坟前说出那句“我已经半死不活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没有呼吸的玉雕。
温酌依旧每天端着热粥和桂花糕来。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东西放在门外,而是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
“惊鹊……”
温酌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走到沈惊鹊身边,缓缓蹲下身子,将托盘放在桌上。
“今天……是初八。”温酌看着她,眼眶通红,“你……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东西了。”
沈惊鹊没有动。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生死更值得她凝视的东西。
“清欢她……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温酌颤抖着手,拿起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递到沈惊鹊的唇边。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托盘上,“惊鹊,你吃一口……就一口……你若是饿死了,清欢在地下,该多心疼啊……”
听到“清欢”两个字,沈惊鹊那宛如枯井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块桂花糕上。
然后,她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温酌大喜过望,连忙将桂花糕凑过去。
可是,沈惊鹊并没有吃。
她只是张开嘴,用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温酌。”
“……嗯?我在!惊鹊,我在!”温酌慌乱地应着。
“……我是不是……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温酌愣住了。
他看着沈惊鹊那双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没有……没有!你记性那么好,怎么会忘……”温酌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是……”沈惊鹊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双手,“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血……全是那块乌鸦玉佩……我记不清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子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悲伤,那是灵魂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空洞的回音。
温酌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沈惊鹊的膝盖,将头埋在她的腿上,嚎啕大哭起来。
“惊鹊……你醒醒吧……你求求你……”
沈惊鹊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温酌的眼泪打湿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
裴渡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夜行衣。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气。
“温酌,出去。”
裴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酌抬起头,看到裴渡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干眼泪,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裴渡和沈惊鹊。
裴渡走到沈惊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惊鹊。”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鹊没有抬头。
“清欢的死,不是意外。”裴渡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们查到了。”
沈惊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块乌鸦玉佩,是摄政王麾下‘暗鸦营’的信物。”裴渡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天晚上在鬼市,他们根本不是去交接军火的。他们是去……灭口的。”
“灭口?”沈惊鹊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对。”裴渡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那个江南富商,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摄政王这些年走私盐铁、贪墨军饷的铁证。摄政王派了暗鸦营的副统领,‘血手’阎罗,去杀他灭口。我们……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阎罗……”沈惊鹊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是宗师中期的修为。”裴渡的声音压得更低,“清欢……是用命替你挡了他那一掌。”
沈惊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是我害了她。”她轻声说。
“不是!”裴渡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我们太弱!是我们太天真!惊鹊,你听着——”
他凑近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清欢用命换了你的命。她不是让你在这里等死的!她是要你活下去!活下去,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讨回来……”沈惊鹊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
“对!”裴渡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剑。
不是沈惊鹊的“惊霜”,也不是“照影”。
那是一把极其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黑铁长剑。剑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槽,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烈的煞气。
“这是……”沈惊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把剑上。
“这是清欢的遗物。”裴渡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们……在她的衣冠冢里找到的。这把剑,叫‘断念’。”
沈惊鹊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断念……”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去触碰那冰冷的剑柄。
“清欢生前,从来没有拔过这把剑。”裴渡看着她,眼眶通红,“她说,这把剑太凶,太煞,会伤人,也会伤己。她一直把它藏在身边,是为了……在最绝望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沈惊鹊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剑柄。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可是……”裴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她直到死,都没有拔过这把剑。”
“因为……”
裴渡死死地盯着沈惊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她在等。她在等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顾虑,拔剑的理由。”
“惊鹊……”
“她把这个理由……留给了你。”
“轰——”
沈惊鹊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想起了谢清欢在土地庙里,用白纱为她挡下那一掌时的眼神。
想起了谢清欢在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死了……你不要……为我报仇……因为……杀我的人……可能是……你……”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谢清欢不是让她不报仇。
谢清欢是知道,摄政王的势力有多么庞大,知道“暗鸦营”有多么恐怖。她怕沈惊鹊冲动之下前去送死,怕沈惊鹊被仇恨吞噬,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
谢清欢用命护住了她,又用这把“断念”剑,给她留下了一条活路。
一条……不再做“小太阳”沈惊鹊的活路。
“……断念……”
沈惊鹊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黑铁长剑。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剑鸣,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沈惊鹊拔剑了。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剑身,根本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泽。
沈惊鹊握着剑,缓缓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老人。
但她站起来了。
她握着那把“断念”剑,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
她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老桃树,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清欢……”
她轻声唤道。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极致的平静。
“……我拔剑了。”
她对着夜空,轻声说。
“……从今往后,沈惊鹊……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裴渡。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黑暗。
“活下来的……”
她举起手里的“断念”剑,剑尖直指京城的方向。
“……是‘侠客盟’的盟主。”
裴渡看着她,眼眶通红,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
大雍朝承平二十五年,惊蛰。
侠客盟,十七岁。
那个在阳光下笑着的沈惊鹊,在这一夜,彻底地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握着“断念”剑、半死不活的复仇者。
而这,仅仅是命运对他们最残酷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