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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二) 车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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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过一个路口,商业区的密集建筑开始变稀疏,前面露出了联邦医疗监管中心的灰色楼体。
乔予把车速降下来,在入口闸机前停了一下,出示了电子通行证,闸杆抬起,车缓缓滑进内部通道。
少年忽然伸手拉住了宿凌澈的袖口。
就只用一根手指勾,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宿凌澈低头看他。少年的脸埋在领口里,声音闷着传出来:"你有名字吗?"
"宿凌澈。"
"宿……凌……澈。"他跟着念了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慢。
"我叫S-09。"
"那是编号。你有别的名字吗?"
少年和之前一样,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了监管中心主楼门口。
少年松开了勾着宿凌澈袖口的手指,低下头:"……没有人给我取过。"
宿凌澈推开车门,外面微凉的风涌进来。
他转过身看着后座里那个裹着自己外套蜷成一团的人。
"那我给你取一个。"
少年抬起头。
灰眼睛里映着车门外透进来的天光,那层涣散像裂开了一条缝。
宿凌澈站在车门边,手扶着门框:"澜栖。波澜的澜,栖息的栖。意思是……你可以停下来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宿凌澈:"澜……栖。这是……我的名字?"
"嗯。你的。"
澜栖把脸重新埋进外套领口里。
宿凌澈隐约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动了那么一下,很轻很轻,像是还没学会怎么把那个表情维持住。
然后他从车里慢慢挪出来,踩上监管中心门口的灰色地砖,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拢了一下。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碰到自己的头发。
宿凌澈没有催他。
他站在旁边等着,看澜栖抬起头把整张脸朝向天空,闭着眼感受了几秒风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朝宿凌澈的方向挪了一步,把那件外套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走。"宿凌澈说。
澜栖跟上来了。隔了半步,踩着他的影子。
监管中心的大厅比外面亮很多。
顶灯是一整片柔白色的光幕,照得地面上的人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澜栖在门口停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宿凌澈感觉自己的袖口又被勾住了。
"光太亮了?"
澜栖没说话,但他把眼睛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宿凌澈侧了侧身让他站在自己影子里:"不怕,进去就好了。里面走廊灯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袖口上的那两根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点。
乔予去前台交接手续了,周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他们。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冲宿凌澈点了一下头。
宿凌澈带着澜栖穿过大厅,往走廊左边的电梯方向走。
澜栖的步子还是不稳,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学习怎么让脚落地。
宿凌澈放慢了自己走路的速度,从正常的步幅缩到了几乎只有平时的一半。
电梯门开的时候澜栖又停了。
他看着那个银色金属门敞开的方形空间,灰色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宿凌澈注意到了,他侧过身站在电梯门框边上:"怎么了?"
"门……关上了会怎么样?"
"它往上走,去别的楼层。不会锁死。你不想坐的话我们走楼梯。"
澜栖看了看那个银色的密闭空间,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踏进了电梯。
宿凌澈跟着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乔予没进来,在外面按了一下按钮:"你们先上,我走楼梯。"
门缓缓合上。
澜栖的背靠着电梯壁,两只手攥着外套的两个袖口攥成拳头。
宿凌澈按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澜栖的眼睛猛地闭了一下,电梯稳了之后他才重新睁开。
门打开的时候澜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小截。
宿凌澈带着他走进三楼的走廊。
这一层是监管中心的特护观察区,走廊比大厅窄,灯光是那种偏暖的米白色,墙上有一排磨砂玻璃窗,窗外面能看到楼下的庭院。
宿凌澈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
墙角有一台小型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屏幕黑着还没开机。
澜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视线越过宿凌澈的肩膀,落在那个窗户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房间……我住这里?"澜栖问。声音比在车里稍微稳了一点,但还是沙哑。
"对。你先在这里做检查,稳定一□□征。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就按床头那个铃。"
宿凌澈指了一下床头柜上一个红色的小按钮。
"或者你喊人,走廊里一直有值班护士。"
澜栖走进去了。
他走到窗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扇窗户的玻璃,手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淡的指纹印。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冠,风从窗缝里涌进来,把他白色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几缕。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只是盯着树冠里晃动的叶片看了很久。
宿凌澈站在门边没有催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机掏出来静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澜栖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但比在金属床的阴影里看起来亮了一点。
可能是日光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宿凌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怎么了?"
"这件衣服……要还给你吗?"
"不用。你先穿着。"
澜栖又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
他走到床边侧身坐下去,用手掌按了按床垫,转头看了宿凌澈一眼,表情有点困惑。
宿凌澈猜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可以躺。"宿凌澈说。
"不是手术台。"
澜栖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躺得很规矩,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在棺材里摆好了姿势的人。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掌心贴着床单。
宿凌澈站起来走过去,把床头柜上那个红色按钮往他手边挪了挪:"记住这个。按下去就有人来。"
"你来吗?"
宿凌澈顿了一下:"我会在附近。按了铃有人会通知我。"
澜栖没再问了。
他把手放回身体旁边,掌心贴着床单,眼睛望着天花板。
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和一双新的软底拖鞋。
她看到宿凌澈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您好,我是这一层的值班护士,姓陈。给您换一下衣服,然后主治医生半小时后来给您做基础检查。"
澜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他看着护士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检查。要打针吗?"
"先不做任何侵入性的检查,只是量一下体温、血压、心率这些。你放心。"
护士说完这句话出去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澜栖低头看了看托盘上那套衣服。
浅灰色的长袖和深灰的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感比他那件薄病号服厚实很多。
"你先把衣服换上。"宿凌澈站起来背过身去,面朝墙壁,"换好了叫我。"
他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很慢,像是每一次抬手臂都要额外用力。
"好了。"
宿凌澈转回来。
澜栖站在床边,穿着那套浅灰色的衣服,尺码大了一点点,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
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看着宿凌澈。
"外套你留着。"宿凌澈走过去把外套从他怀里抽出来,搭在椅背上。
"这衣服本来就是给你的。你穿着。"
澜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整张脸的表情慢慢松动了一点。
"饿不饿?"宿凌澈问。
澜栖想了想:"我不太知道……饿是什么感觉。"
宿凌澈在心里把这句活咽下去了,没有让它浮到脸上。
他去走廊里找了一下护士,要了一碗白粥和一小碟糖渍梅子,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白粥冒着热气,澜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碗粥,手里攥着勺子,不知道怎么下手。
宿凌澈在床边坐下了:"用勺子舀着吃就行。烫的话吹一下。"
澜栖舀了一勺。
他手抖了一下,粥撒了点出来落在床单上。
澜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像是等待被骂。
宿凌澈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碟糖渍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蘸这个吃也行。"
澜栖舀了第二勺,这次稳了一点,他把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第三勺他蘸了一点梅子汁,入口之后他停住了勺子,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甜。"他说。
"嗯。"
他又舀了一勺,蘸了更多的梅子汁,送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宿凌澈看着他的侧脸。
白色的头发搭在额前,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淤青还没消,但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再像在完成任务了。
他在尝。
一勺一勺地,把每一口都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粥吃完大半碗的时候澜栖放下勺子,侧过身看着宿凌澈。
宿凌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澜栖接过来茫然地看着。
宿凌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澜栖才反应过来,笨拙地擦了擦。
"你以后……都在这附近吗?"澜栖问。
"我案子还没办完,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每天来看你一次。"
"每天?"
"每天。"
澜栖把那张擦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拿在手里捏了捏。"那明天也是你来看我吗?"
"明天也是。"
"后天呢?"
"后天也是。"
澜栖没有再问了。
他把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着床头坐了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他的视线还在那个窗户上,风从窗缝里进来,窗帘的边缘一鼓一鼓的。
宿凌澈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澜栖没有看他,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搁在床沿上,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你睡一会儿。"宿凌澈说,"医生来检查的时候会敲门。"
他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澜栖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了下去。
宿凌澈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
护士陈姐刚好从值班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递过来一张表格:"宿检察官,基础登记表要先填一下。姓名那一栏?"
宿凌澈接过表格。
他在"姓名"那栏写了两笔。"澜"字写了左边三点水又停住了,他想了想,然后稳稳地把那个字写完:"澜栖。波澜的澜,栖息的栖。"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好。那其他信息?"
"出生日期暂时填未知,后面补充。监护人暂时填我的名字。"
护士点头走了。
宿凌澈把笔帽扣好放回口袋,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他在转角处碰上了乔予,乔予手里捏着一个平板,表情不算好看。
"怎么了?"
"许远声那边有动作了。"乔予把平板递过来。
"十分钟前,乌托邦主楼的财务系统开始批量往外部地址传输加密数据。流量很大,不是正常备份的量。"
"我远程截了一小段包头,发送目标指向第三星区的某个私人服务器。"
"他在销毁证据。"
"看着像。但有一个问题,"乔予压低了声音,。
"发送的加密包里面混了一个很小的附属文件,名字是乱码,但我解析出来它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张照片。"
"拍的是你从旧楼侧门扶那个人出来的画面。时间对得上。许远声手上有监控。"
宿凌澈接过平板看了那张照片。
模糊的像素,拍的侧后角度,确实能看到他半揽着一个人从旧楼侧门走出来。
"他在留把柄。万一你咬他非法拘禁,他可以反咬你非法带离。"乔予说。
"那他也坐实了监控位置。"宿凌澈把平板还给乔予。
"他拍到了他在S-9房间附近的监控画面,等于承认了那个区域在他的监控覆盖范围之内。一个'存放旧设备'的地方为什么要装监控?"
乔予愣了一下:"也对。"
"你继续盯着那个外部服务器的流量。如果他删数据的速度超过我们取证的速度,我们就拿监控位置这条线去申请冻结他的服务器。"
"行。"乔予收起平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大,病房里那个……他怎么样?"
"他吃了一碗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睡觉。"
乔予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宿凌澈回到走廊中间那个值班室旁边的一排候诊椅上坐下来,翻开手机看周澄发来的紧急保全批复文件。
批复已经到了,司法部的电子章盖得端端正正。
文件末尾写着一行补充说明:
"鉴于案涉生物体可能涉及紧急生命危险,准许被保全对象在监管中心接受持续医疗观察直至其生命体征稳定,期间监护人由案件负责人兼任。"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候诊椅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钟,数字跳到了十一点十四分。
从他把澜栖从旧楼里带出来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
但两个小时里那个人的脸已经从"你是谁"变成了一碗粥和一颗梅子都让他眼睛亮一瞬的样子。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隔壁病房的门忽然响了一声,他睁开眼,看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澜栖站在门缝后面,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我……没睡。"澜栖的声音压得很低,"躺了一会儿,睡不习惯。你还在。"
"我说了会在附近。"宿凌澈看着他,温和的笑了一下。
澜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
他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一点点。
眼底的青色还在,但嘴唇上沾了一点梅子汁留下的浅浅粉色。
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在走廊里站一会儿吗?"
"你不想躺着的话可以。但别走太远。"
澜栖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排磨砂玻璃窗前停下来,踮脚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绿化树、车道、远处灰蓝色的天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宿凌澈这边。
"我以前没有看过窗。"他说,"实验室的墙是封死的。光从通风管的缝里漏进来一点点,我以为那是全部的光。"
宿凌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着墙壁站着。
"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窗。"宿凌澈说,"想看多久都行。"
澜栖侧过头来,他的鼻子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一点点发红,灰眼睛在那个角度看起来比之前亮了很多。
"宿…凌澈。"他叫了他的名字,音节还是有点生涩但比第一次念的时候稳了。
"嗯。"
"谢谢你路过。"
宿凌澈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客气。"他回应道。
宿凌澈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澜栖已经重新躺回床上了。
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睫毛闭着,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比平时轻。床头柜上那碗粥还剩小半碗,梅子碟也空了一小半。
他把碗碟收到托盘里端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床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澜栖。
澜栖睡觉的样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眉心是微皱的,像是睡着的时候还在警惕着什么。
但他的嘴唇松开了,不再是那种咬得发白的状态,透着一层淡粉色。
宿凌澈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终端处理乔予发过来的几份文件。
监管中心的光线从窗外斜进来,在膝盖上落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看得专注,偶尔看一眼床上的人。
第三次看的时候,他看见澜栖的睫毛颤了一下。
澜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着窗户,花了两三秒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到了宿凌澈身上。
他看见宿凌澈坐在那里之后,眼睛里的那层戒备缓缓落下去了一点,如退潮般。
"你醒了。"宿凌澈说。
澜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白色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额前斜着立着。
他自己没意识到,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完放下的时候那撮头发还是立着。
"你是不是一直…都没走。"澜栖坐在床上。
"走了。又回来了。"
"多久了?"
"你睡了两个小时。"
澜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垂到床边。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有棵大树,树叶被风吹得响。然后你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
宿凌澈收好终端站起来:"那可能是真的。你刚才睡着的时候窗外有风。"
澜栖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仰着脸,白色的头发翘着那撮,鼻尖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不是我梦到的。是我看到的。"他顿了一下,"我一直在看那棵树。看它摇。看它停下来。然后睡着了。"
"树明天还在。你睡醒了再看就行。"
护士陈姐敲门进来,说主治医生到了,要做一个基础的身体检查。
宿凌澈站起来往门口走,准备回避。澜栖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你出去吗?"
"检查的时候我在外面等。"
"那你……别走远。"澜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检查完了能再看到你吗?"
宿凌澈回过头:"能。"
他在走廊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检查报告。
他把宿凌澈叫到走廊拐角,压着声音说话。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的基础生命体征虽然偏低,但都在可维持范围内,没有即时的生命危险。坏消息是,他体内有两个东西。"
宿凌澈把报告接过来看:"两个?"
"颈后皮下那个是抑制芯片,老型号,带定位和电击双重功能。但这个你之前跟我说了,我已经联系了手术科安排取出来,明天做。"
"另一个东西,"方医生用笔尖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在他胸腔骨板内侧,贴着他的心脏外壁。很小,像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点。我们做了个初步的成像,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基因标记物,或者说追踪器。"
"植了多久了?"
"从组织粘连程度来看,至少五六年了。"
"他体内还有多处在愈合和新生之间的旧伤,脚踝、手腕、后背,针孔的密集程度是我从业以来从没见过的。还有……"方医生顿了一下。
"他的血检报告里有一些基因片段,跟联邦标准的人类基因序列不完全一致,有编辑痕迹。"
"编辑痕迹?"
"他的基因被人改过。具体改了什么,我们还需要等更详细的检测结果。"
"但这不是自然生成的基因结构,是一组人工编辑过的序列,看上去像是被改造过精神力阈值的相关片段。"
方医生把报告合上。
"我会安排把他转到三楼单独观察室,离手术室近,取芯片的时候方便。另外,他这几天需要补充大量营养剂,身体亏空太严重了。"
"你让人准备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粥、汤、糊状的食物都行,但不要一次给太多,他的肠胃系统长期被营养液替代,怕受不住。"
宿凌澈点了头,方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澜栖正在换新的病号服,浅蓝色条纹的,比昨天那件白色厚实多了。
澜栖背对着门站着,正在低头系扣子,脊背上的骨头还是清晰可见,但呼吸平稳。
他系好扣子之后转过身来,看到宿凌澈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介于"放松"和"笑"之间。
宿凌澈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明天要做一个小手术,把你脖子后面那个芯片取出来。"
澜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掌心贴在那块凸起的位置上,眉头皱了一下:"取了之后……那个电击的就不会响了?"
"不会了。"
"那定位的呢?"
"也不会了。取出来就没有东西能找到你了。"
澜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我能……留在这里吗?不回去?"
"你以后不回去了。"
澜栖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说什么,但宿凌澈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极其轻微地抖。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宿凌澈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但是没有流下来。
他已经学会忍眼泪了。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还是他自己学会的。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宿凌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扁盒子,递过去。
澜栖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薄荷糖。
"护士说你这两天可能没什么胃口,含着这个嘴里会舒服一点。"
澜栖从盒子里拿了一颗,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宿凌澈伸手帮他拧开了,把糖递到他手心里。
澜栖把薄荷糖含进嘴里的一瞬间眼睛睁大了一点,他鼓着腮帮子含了一会儿才说:"凉。但是很舒服。"
"喜欢的话,吃完这个盒子里还有。"
澜栖把剩下的糖盒子攥在手心里,手指在盒子边缘来回蹭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盒子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
他抬头的时候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说话有点含糊:"宿凌澈,你什么时候走?"
"傍晚左右。"
澜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晃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搁在被面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宿凌澈垂在床沿的那只手的袖口。
"那傍晚之前,你能在这吗?"澜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不会吵你。你坐椅子上面忙就行。我不会说话。"
宿凌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点点暖色。
他把椅子拉回到床边坐下来,掏出终端放在膝盖上打开,声音很平:"我会在。"
澜栖侧过身靠进枕头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
树叶被风吹动的时候他的睫毛跟着微微颤一下。
宿凌澈看完了两份文件,回复了周澄的一条消息。
旁边的呼吸声稳而均匀,他偏头看了一眼,澜栖靠着枕头又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胸口平缓地起伏。
那撮立着的头发还没倒下去,在午后的光影里竖着一小撮白色的弧度。
他低头继续看终端,但打字的速度慢了很多。
傍晚的时候,宿凌澈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
澜栖在他起身的时候立刻就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了两秒,然后看到宿凌澈站在门口,灰眼睛里的那点迷糊很快就散了。
"你要走了?"
"嗯。明天早上手术之前我来。"
澜栖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犹豫了一下:"你会来吗?"
"会。"
宿凌澈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看。
澜栖站在床边,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那个薄荷糖盒子,灰色的影子在地板上被窗外的夕阳拉得长长的。
他没有追出来,但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门缝合上。
宿凌澈走出监管中心大门的时候,乔予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老大,怎么样?"乔予发动引擎。
"明天手术取芯片。后天走司法流程申报正式身份。"
乔予把车驶出闸机,路灯刚刚开始亮起来,街道两侧的灯柱在暮色里排成两排暖黄色的光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照片的事,许远声那边我查了一下,他还没有把监控影像外传。但他在频繁访问那个私人服务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动。"
"他不敢先动。先动了就等于承认那个区域有问题。"
"那明天取了芯片之后呢?"
宿凌澈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明天取了芯片之后,澜栖的身体体征就有了完整的官方医疗记录。他就从一个不能被法律定义的'实验体'变成了一个有医疗档案的'受治者'。"
"那个时候许远声手里的监控画面拍到的就不叫'非法带离生物资产'了,叫'协助危重病人脱离非法拘禁环境'。这两个性质,天差地别。"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老大。"乔予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你从昨天中午去旧楼到现在,有没有看过一次表?"
宿凌澈愣了一下,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宿凌澈没答。
乔予看着前方绿灯亮了,"因为你一直在想怎么把他弄出来。没空管别的事。"他说完这句就没继续了。
宿凌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他点开。
"别让他明天手术。"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三秒。
号码跟发"别查那扇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翻面放回口袋,没有回。
乔予在专心开车,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宿凌澈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个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薄荷糖盒子的人影,站在窗外的暮色里目送门合上。
他睁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乔予,明天手术之前,调一队安保人员到监管中心三楼。"
"出事了?"
"有人不想让他做手术。"
乔予没有多问,点了下头:"我来安排。"
宿凌澈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存下了那条消息,和早上的那条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备注写了一个字:"等。"
他把手机收好,看着前方的路。明天的手术不会出问题。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