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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一) 宿凌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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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凌澈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缝外面是一条灰蓝色的线,像有人拿刀在夜空上划了一道。
他没怎么睡着,前半夜一直在脑子里回放那双灰眼睛,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阵,梦里全是金属门关上的声音。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乔予发的,凌晨四点多:
【老大,刚才睡不着查了一下,抑制芯片那个型号,确实跟第三星区走私案的批号能对上。】
【同一批货,流向了至少四个机构。乌托邦是其中之一。】
宿凌澈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要的东西已经有了。
光是这一个关联点就足够支撑一张新的搜查令,范围可以精确到旧楼地下层那些金属门后面的所有房间。
他在酒店餐厅遇见周澄的时候,她已经在平板上看了一早上的条文。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宿凌澈看。
"《联邦生物安全法》第三十七条,凡涉及非法人体实验嫌疑的场所,执法机构有权在证据初步成立的情况下实施紧急证据保全,无需等待完整搜查令审批周期。但需要满足一个前置条件:必须有可验证的第三方目击证词或生物特征样本。"
宿凌澈拿了一杯咖啡坐下来:"你找到了?"
"我还不需要找。"周澄看着他。
"你去过了,你看到了。你的证词就是第三方目击。我们可以直接申请紧急保全。"
"那就走这个。"
周澄合上平板:"许远声那边一定会拦。"
"他拦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上午八点半,宿凌澈带着周澄直接进了乌托邦主楼大堂。
许远声今天来得比前两天都早,像是专门在等他们似的,站在前台旁边跟接待员说着什么。
看到宿凌澈进来,他迎上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宿检察官,今天怎么这么早?"
"许理事,我这边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跟你沟通。"
宿凌澈把一份打印好的电子文件从包里取出来,展开在许远声面前。
"根据联邦生物安全法紧急保全条款,我申请对贵机构旧楼地下层S-9号房间实施证据保全。"
"理由是初步证据指向该房间内可能存在非法人体实验相关物证及证人。"
许远声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接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那份文件大约五秒,然后抬起头:"宿检察官,旧楼地下的房间确实是存放旧设备的,我们之前排查的时候也登记过,没有你说的什么实验体。"
"许理事。"宿凌澈的语气很平,"我、亲眼、看到的。"
许远声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他把文件放下。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需要请示一下上面。毕竟旧楼地下层的区域涉及。一些早期的科研保密项目,不是我个人能决定开放的范围。"
"可以。你请示。但我这边同步启动程序了,司法部那边会在今天中午之前把紧急保全的批复传过来。"
"你上面批不批,都不影响法律效力的执行。"
宿凌澈说完这句话,许远声嘴角那根笑纹终于断了一拍。
然后他点了下头,走了。
宿凌澈转身往走廊尽头的侧门走去,推门进了庭院。
他走到旧楼侧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弹子锁,和昨天一模一样地挂在那里。
但从锁孔边缘的细微划痕来看,有人今早又检查过一遍。
他伸手握住门把。
门开了。
走廊里比昨天暗一些,自然光从侧门涌进来只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走,经过昨天那条窄通道,下楼梯,拐弯,再次站在那扇编号S-9的金属门前。
门虚掩着。
宿凌澈的心跳漏了一下。
他伸手推门。
房间里亮着冷白色的光,仪器屏幕上的波形线还在跳,金属床上的被单被掀开了一半。
床上没有人。
他的手机差点脱手。
下一秒他听见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宿凌澈扭头,床边靠墙的那片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他抱着膝盖缩在金属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白色的脑袋埋进臂弯,露出来的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顶着白色布料的后背。
仪器的输液管从他手腕上被扯掉了。
针头还连在管口上垂着,地面上有一小滴干涸的血。
"S-09?"
那个肩膀颤了一下。
脑袋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只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比昨天更涣散了一些,瞳孔边缘有一种非常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细纹。
他看了宿凌澈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又来了。"
"嗯。"宿凌澈蹲下来,跟上次一样的高度。
他注意到少年的嘴唇上有牙印。
刚咬的,下唇内侧有两道新鲜的破皮。
手腕上那条输液管被扯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细细的血珠,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手腕上模糊了一片淡红。
"你把针拔了?"
少年没回答。
他把脸又埋下去了一点,埋在膝盖之间的缝隙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早上有人来。要给我打东西。我……不想……"
"打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不知道。每次打完我就睡着了。睡很久。醒了身上更痛。"
宿凌澈蹲在原地。
他注意到少年的脚踝绷得很紧,脚趾蜷着,像是随时准备再往墙缝里缩。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比昨天还大。
少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病号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侧面一块淤青。
"你能站起来吗?"宿凌澈问。
少年抬起眼看他,灰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的空白,像是不太理解"站起来"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缓慢地扶着金属床沿试着撑起身体,膝盖刚离开地面就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宿凌澈伸出手。
掌心朝上。
跟昨天一样的姿势。
少年看着那只手,跟昨天一样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一只手递过来,手指勾住了宿凌澈的指尖。
宿凌澈不敢用力,轻轻握住那几根冰凉的指头,另一只手绕过少年的后背,托住他的肩膀。
这太轻了……
托起来的那一瞬间宿凌澈的心里被什么东西狠拽了一下。
这个人像是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薄薄的皮肉下面是随时要散掉的骨头。
"我带你走。"宿凌澈说。
少年的脸离他很近,灰眼睛里的涣散凝聚了一瞬。他问:"去哪里?"
"去有窗户的地方。"
少年没有再问。
他被宿凌澈半扶半抱着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宿凌澈弯腰把他脱在床边的拖鞋捡起来套在他脚上。
他们走出金属门的时候,走廊里的警报没有响。
宿凌澈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梯上方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
他扶着少年上楼梯,少年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宿凌澈不得不半揽着他的腰往上带。
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少年停了一下,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后颈,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那个东西……在响。"少年的声音很轻。
"它感觉到我在动。每次动得远一点它就会响。响久了会痛。"
宿凌澈看到少年后颈的皮肤下面有一小块凸起的硬物微微发着红。
他把手伸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凸起旁边的皮肤上。发热。
烫得不太正常。
"忍一下。出去之后我找人帮你拆掉它。"
少年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宿凌澈的衬衫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宿凌澈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带着少年走完剩下的楼梯,穿过窄通道,推开侧门。
晨光扑面而来的一瞬间,少年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整个往后退了半步,宿凌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
"怎么了?"
"光。"少年闭着眼,声音里的抖已经藏不住了,"好……亮。"
宿凌澈看了一眼庭院里的阳光。
其实才上午九点,日光算不上刺眼。
但他忘了这个人在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侧身站到少年前面,用自己的影子挡住最亮的那一片光。"慢慢睁。先眯着。"
少年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灰色的瞳孔在睫毛后面缩了缩,过了好几秒才适应了那个亮度。
他慢慢抬起脸,看着头顶那片蓝白色的天空。
一片云正从主楼楼顶飘过去。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久到宿凌澈以为他脖子僵住了不会动了。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被风吹散:"……这个东西。叫什么。"
"云。"
"云。"他轻声念了一遍,"云……"
宿凌澈扶着少年绕过庭院边缘的树丛,从主楼侧面的员工通道绕到了外面那条人行道上。
路上没有人,上午的街道很安静,远处偶尔有悬浮车低空掠过。
少年的脚踩在鞋里,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真的。
乔予的悬浮车停在街角,车窗摇下来半个缝:"上来吧。"
宿凌澈拉开车门把少年扶进后座。
少年缩进座椅里的时候整个人蜷起来,脚收到座椅上,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宿凌澈从另一边上车,乔予发动引擎,车平稳地滑出街角。
"直接去监管中心?"乔予从后视镜里看后排。
"先绕远路,确认没有尾巴。"
乔予点头,调了个头往人多的商业区方向开。
后座很安静。
少年蜷在靠窗的那一侧,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睁着看窗外。
那些飞速掠过的建筑、灯牌、行人、行道树,他什么都看像是怕错过什么。
宿凌澈坐在他旁边。
他能闻到少年身上消毒水的气味底下压着的一种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腥气,像很久没洗过的伤口。
少年的病号服很薄,车里的暖风开足了他还是时不时轻微地颤一下。
宿凌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穿上,别着凉了。"
少年转过头看他。
灰眼睛落在宿凌澈那件深灰色外套上,他伸手接过去,动作很慢。
他把外套展开,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抱着。
"穿上才暖和。"宿凌澈说。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病号服。
他慢慢把外套抖开,套在病号服外面,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把袖口往手心里攥了攥。
少年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乔予在前面开车,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趁这个间隙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大,监管中心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特批通道,不用走急诊。"
"好。"
车继续开着。少年忽然开口了:"……那个。"
宿凌澈转头看他。
少年的脸还埋在领口里,露出半只眼睛,视线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在问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带我出来了…他们……会不会把你抓回去。"
"他们没这个权力。"
"可是……"少年的声音更轻了,"他们是把我当东西的。东西没了,他们会找。"
宿凌澈看着他裹在自己外套里缩成一小团的样子,那句话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才说出来:"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他们要找也找不到你了。"
少年从领口里抬起一点脸,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
再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些针孔、旧疤、变形的指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攥成拳头,又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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